第六十六章 狐狼入境布罗网，嫣然缄口藏玄机

《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天剑山，暮色沉沉，残阳将连绵群山染成一片暗沉的赤金，林间雾气渐生，透着几分静谧的凶险。

    从西岭奔赴天剑山，需横跨整个人族南域疆域，呼延灼与白浪领着近百名狼族精锐，足足跋涉了七个月。

    并非他们修为不足、赶路缓慢，而是万万不敢贸然提速。近百头狼妖横穿人族腹地，一旦踪迹暴露，势必引来南域各大宗门修士的联合围剿，届时进退两难，必死无疑。更何况西岭本土暗流涌动，殷坤那只老狐狸嘴上说着坐镇后方静候佳音，背地里会不会趁白浪离山，对群龙无首的狼族暗中下手，无人能料。狼族精锐带多了，西岭老巢便会空虚，给殷坤可乘之机；带得太少，到了天剑山又难以布控、成事不足。百人之数，是呼延灼反复权衡、精打细算后的抉择，既能满足山林封锁、探查追踪之需，又不至于让西岭狼族陷入险境，不留太大破绽。

    此刻，近百狼妖早已化整为零，以三五人为一小队，悄无声息潜入天剑山外围密林，尽数收敛周身妖气，蛰伏于草木山石之间，不露半分异常气息，与山林融为一体。白浪早已将层层围堵的方略传至每一支小队，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将天剑山方圆数百里山林彻底封锁，连一只飞鸟都无法悄无声息地进出。

    两道隐晦妖光自北而来，不带半点威势，悄无声息没入山腹密林，转瞬便隐匿了踪迹。

    火狐王呼延灼率先落地，一身赤红衣袍融入暮色之中，几不可辨，身后蓬松的狐尾轻轻摆动，周身妖气尽数敛去，气息平淡得与寻常山野小妖毫无二致。他抬手轻挥，数道细如发丝的淡金色灵光自指尖弹出，没入四周林木、山石之中，刹那间，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虫豸爬行，尽数落入他的感知，毫无遗漏。

    白浪紧随其后落地，高大身形在触地的瞬间，完成了从人形到狼形、再从狼形回归人形的两次转换，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旁人根本无法看清。他活动了一下肩头，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咔脆响，锐利目光扫过四周密林，鼻尖微微微动，仔细捕捉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虎妖气息。

    七个月的长途奔波，对九阶后期的他而言，算不得半点疲累，可远离西岭、离开狼族根基之地，始终让他心头萦绕着一股隐隐的不安。殷坤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谁也猜不透他背地里在盘算什么阴谋。

    “就是这里？”白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鹰王的那些穿云雀，躲在何处？”

    呼延灼未曾答话，抬眸望了一眼渐暗的天际，指尖轻弹，一缕极淡、近乎无形的神识波动如湖面涟漪般，缓缓向四周扩散开来，传递着讯号。

    不过片刻，三道细小黑影自密林深处无声掠出，轻盈落在呼延灼身前的枯枝上，动静轻浅至极。

    来者正是三只穿云雀。

    它们体型不过成人拇指大小，灰褐色羽毛与周遭林木、暮色完美相融，若不刻意凝神细看，只会当作林间最普通的雀鸟。三只小雀微微俯身，朝着呼延灼与白浪轻轻行礼，它们世代效忠鹰王殷坤，与二妖并无从属关系，这一礼，纯粹是出于对九阶妖王的实力敬畏。

    “火狐王、狼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为首的穿云雀开口，声音尖细却清晰，“属下等已在此蹲守近一年，虽未能精准锁定锦兰母子的藏身之地，却已摸清其大致活动范围。”

    说罢，它振翅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弧线，朝着密林更深处飞去。呼延灼与白浪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当即收敛气息，无声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在林间疾速穿行，穿云雀身形小巧，飞行间不带动半点风声，不留丝毫痕迹；呼延灼本就是西岭追踪隐匿第一人，身法轻盈如烟，踏叶无声；白浪虽身形高大魁梧，却身法灵动，落地时轻如鸿毛，连地上的落叶都未曾惊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穿云雀在一处隐蔽山崖前停下，落在崖壁横生的古松枝头，不再前行。

    “火狐王请看。”它微微偏头，示意呼延灼远眺前方。

    呼延灼凝神望去，暮色四合，群山连绵如苍茫大海，层峦叠嶂，茂密密林覆盖了每一寸山脊与谷地，目力所及，尽是沉沉墨绿色。天剑山虽不及西岭广袤，却是地势险峻、灵脉交错、林木幽深，远比西岭更难探查追踪。

    “锦兰母子最后一次被属下感知到气息，便是在这片区域。”穿云雀挥动翅膀，指向远方一处山势格外险峻的地带，“方圆约莫三百余里，再往南便是天剑宗山门，属下不敢过分靠近，以免被人族修士察觉，打草惊蛇。”

    呼延灼眯起双眼，神识化作万千细丝，缓缓朝着那片区域探去，细致入微地排查每一处角落。片刻后，他收回神识，眉头微蹙：“确实有极淡的奔雷虎血脉气息残留，只是太过微弱，且时断时续，显然是被高阶隐匿阵法刻意遮掩，难以定位。”

    “可否强行破阵？”白浪沉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急躁。

    “破阵并非难事，难的是找到阵法核心与确切位置。”呼延灼轻轻摇头，“三百里范围，山川地势复杂，地下灵脉纵横交错，若是盲目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锦兰绝非愚钝之辈，敢藏身于天剑山、毗邻天剑宗，必定留有后手，贸然行动惊动了她，让她趁机逃脱，再想找寻便难如登天。”

    白浪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沉了几分：“那便在此干耗？”

    呼延灼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穿云雀，沉声问道：“天剑宗近期，可有异常动静？”

    穿云雀歪了歪小脑袋，如实回道：“天剑宗内部正生内乱，人心惶惶。数月前，宗门一位凝液境长老离奇失踪，至今杳无音信，宗门出动大量弟子搜寻，连金丹初期的宗主都亲自出手探查，却依旧一无所获。如今宗门巡山弟子数量翻倍，戒备比以往森严数倍。”

    “凝液境长老失踪？”呼延灼眸中精光一闪，瞬间捕捉到关键。

    “那位失踪的长老，名姓为何？”呼延灼追问。

    “周玄。”穿云雀立刻答道，“乃是天剑宗内门长老，凝液境后期修为，主修雷系功法。据传他的亲传弟子刘智，数月前也殒命于天剑山，周玄此番外出，本是为弟子寻仇，不料仇未报成，自身也葬身于此。”

    呼延灼与白浪再次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猜测。

    周玄之死，十有八九是锦兰所为。锦兰本是八阶斑斓虎，若她此前的本源伤势已然痊愈，恢复八阶巅峰实力，击杀一名凝液境后期的人族修士，并非难事。若当真如此，局势便棘手许多——八阶巅峰妖兽，距九阶妖王仅一步之遥，再加上兽尊遗留的储物戒中，定然藏有无数保命底牌、逆天宝物，绝非轻易可以拿捏的对手。

    “先不必急躁。”呼延灼压下心中思绪，沉声道，“既然已锁定大致范围，便从此处开始，逐步排查，一寸都不遗漏。白浪，狼族精锐何时能完成全面布控？”

    “早已传下命令，各部分散潜伏，逐步收拢防线，最迟三日之内，便可全部就位。”白浪沉声应道，“届时我会命它们封锁山林所有要道、出口，布下天罗地网，只要锦兰母子还在天剑山，便绝对无法悄无声息脱身。”

    “好。”呼延灼微微点头，“这几日，你我先在此隐匿安顿，摸清周边地形、梳理地下灵脉走向，等狼族精锐布控完成，再正式开展搜寻，万不可轻举妄动。”

    两人商定完毕，当即运转功法，彻底隐匿自身气息，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茫茫暮色密林之中。

    夜幕彻底降临，天剑山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夜风拂过林木，发出沙沙声响，暗藏无尽暗流。

    而此刻的天剑宗内，一场针对长老失踪的议事，正在偏殿悄然进行。

    宗门大殿偏殿之中，烛火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将几道身影投射在石壁上，忽明忽暗，气氛凝重压抑。

    “周玄长老失踪已有数月，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主持议事的执法长老面色凝重，目光扫过殿内诸位修士，声音低沉，“宗主亲自出手，搜遍天剑山方圆数百里，却连一丝灵力、尸骨气息都未寻到，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殿内瞬间陷入沉默，无人率先开口。

    周玄乃是天剑宗为数不多的凝液境长老，修为深厚，在宗门内地位不低，他的离奇失踪，对天剑宗而言是极大的损失，更是巨大的隐患。若是他被强横妖兽所杀，便意味着天剑山出现了远超预估的凶险妖兽；若是被仇家暗算，便说明宗门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实力强悍的势力。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不是天剑宗所能承受的。

    “周长老当日离宗，是为弟子刘智报仇。”片刻后，一名灰袍中年修士斟酌开口，语气谨慎，“刘智殒命于天剑山外围，经查是被一头雷系妖兽所杀，周长老循着线索前去追查，之后便彻底失去音讯，依弟子之见，此事定然与那头雷系妖兽脱不了干系。”

    “雷系妖兽？”执法长老眉头紧锁，面露疑惑，“何等雷系妖兽，能斩杀凝液境后期的周玄长老？天剑山内有这等凶物，我宗竟全然不知？”

    “周长老当日离宗，是为弟子刘智报仇。”片刻后，一名灰袍中年修士斟酌开口，语气谨慎，“刘智殒命于天剑山外围，经查是被一头雷系妖兽所杀，周长老循着线索前去追查，之后便彻底失去音讯，依弟子之见，此事定然与那头雷系妖兽脱不了干系。”

    “雷系妖兽？”执法长老眉头紧锁，面露疑惑，“何等雷系妖兽，能斩杀凝液境后期的周玄长老？天剑山内有这等凶物，我宗竟全然不知？”

    灰袍修士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不敢妄自揣测。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气氛愈发压抑。

    坐在殿内角落的楚嫣然，自始至终垂眸静坐，一言不发，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波澜翻涌。

    数月前宗门变故，她的同门师妹何玲因家中急事归乡，至今未返，殿中无人与她交谈，她便静静听着众人议事，将每一句话、每一个信息都牢记在心。

    周玄、刘智、雷系妖兽……

    这些信息在她脑海中不断串联、拼凑，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真相画面。

    她想起数月前，自己与何玲在天剑山外围，被刘智带人追杀，走投无路之际，是一头通体雪白、周身萦绕紫色雷电的幼虎出手相救，以血脉威压震慑住五阶修为的刘智，逼退众人，救了她们性命。那白虎彼时不过四阶修为，却能越阶震慑对手，绝非普通妖兽，绝非寻常可比。

    后来何玲翻阅宗门典籍，才查出那白虎，极有可能是传说中万中无一的顶级天地灵兽——奔雷虎。

    若是奔雷虎，一切便说得通了。

    刘智觊觎奔雷虎的顶级血脉，想要擒杀幼虎，夺取血脉、妖丹，最终自食恶果，反被奔雷虎所杀。周玄为给弟子报仇，循迹追查至天剑山深处，最终也折杀在奔雷虎手中，或是折杀在奔雷虎身后的守护者手中。

    楚嫣然绝不相信，一头四阶幼兽，能斩杀凝液境后期的周玄。即便奔雷虎是顶级天地灵兽，天赋异禀，也绝不可能跨越两个大境界逆天杀敌，境界差距如同天堑，绝非血脉可以弥补。周玄之死，定然是因为奔雷虎身边，有高阶妖兽守护，或是幼虎已然突破境界，实力大增。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天剑山深处，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妖族势力。

    楚嫣然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她没有开口，心中反复挣扎。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说出这个秘密。

    奔雷虎，乃是世间顶级天地灵兽，一旦消息泄露，整个天剑宗必定为之疯狂。擒获一头顶级天地灵兽，要么驯化成为护宗神兽，要么抽取其血脉、妖丹炼制至宝，足以让天剑宗实力大幅跃升，跻身南域顶尖宗门行列。到那时，无数修士会涌入天剑山，翻遍每一寸山林，将那只奔雷虎逼入绝境。

    而那头救过她性命的白虎，最终只会落得被擒、被杀的下场，绝无第三种可能。

    楚嫣然袖中的手越握越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满是纠结。

    她忘不了那日林间，白虎看向她的眼神，幽蓝色的瞳孔清澈透亮，满是警惕，却无半分杀意。当时她与何玲灵力枯竭，毫无反抗之力，白虎本可轻易取她们性命，却只是默默隐入密林，未曾伤她们分毫。

    它有恩于她，她绝不能恩将仇报。

    “楚师侄”执法长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楚嫣然的思绪，“你心思缜密，常年在天剑山外围历练，对山间情况最为熟悉，可曾见过那头伤人的雷系妖兽？”

    楚嫣然抬眸，面上迅速恢复平静，眼神坦荡，语气从容笃定：“回长老，弟子常年在外围历练，从未见过所谓雷系妖兽。”

    她终究还是说了谎。

    或许是因为白虎那双清澈的眼眸，或许是因为周玄师徒本就心存歹念、咎由自取，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恩人陷入绝境。

    执法长老不疑有他，轻轻点头，便转头与其他长老继续商议搜寻对策。

    楚嫣然缓缓垂下眼帘，袖中紧握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却依旧冰凉。

    她清楚，这个秘密，自己藏不了太久。

    天剑宗的搜寻不会停止，周玄的死终究需要一个交代，奔雷虎的踪迹，迟早会被人发现。

    她只盼着，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那头白色幼虎，能带着守护它的妖兽，尽早离开天剑山，远离这场纷争。

    议事散去，楚嫣然独自走出偏殿，清冷月光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将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抬眸望向夜色中苍茫如墨的天剑山深处，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被夜风一吹便散：“你救过我，我不能害你……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夜风拂动，卷起她的衣角，也将那句微弱的承诺，吹散在夜色之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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