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四 我1

《 双生星火 》 封面

    “我”是什么？这并不是周培毅会为难的问题。

    无数的丝线，从万千因果中包裹而来。那些线，从斯维尔德延伸来、从拉娜身上延伸来、从小仁身上延伸来。从伊洛波的芸芸众生，到这星门第二层的虚无之中，被他自己的意识串联。

    如果说因果像是织布机的经线，自我认知就是纬线，一穿一梭，编织出新的存在形态。

    他清晰地了解自己，更清晰地了解自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模样”。他长着什么样的脸，有着什么样的身材，伸出什么模样的手指，那皮肤上的每一处纹理，都像是一比一的精致雕塑，被他在虚无之中重建。

    他先“看到”了自己手。不是血肉之手，而是由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缠绕而成的手形。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段因果，一个承诺，一次相遇。

    然后是手臂、躯干、双腿。他像一个正在被重新编织的人偶，缓慢而坚定地在虚无中成形。

    他认知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相信自己是什么样，那就会将自己塑造为什么样。

    好像是个整容的好机会，应该整再高一点么？鼻子再挺拔一点？好像也没那个必要。

    不完美的是人，完美的只是幻影。

    再说了，整得太漂亮，回到泰尔露娜以后，老妈认不出来可怎么办？毕竟还有个一比一的参照物，周培毅的孪生弟弟呢。

    他长舒一口气，明明不需要氧气，但肺部还在不自觉地扩张、收缩。这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人，认为自己活着，活着就需要呼吸，呼吸就需要氧气。

    于是神说，要有空气。

    虚无之中马上被开辟出了一片空间，真实存在了空气，以百分之二十一的氧气和百分之七十八的氮气为原型，创造出了空气。

    在泰尔露娜的地球，在伊洛波的诸多行星，都存在着相同比例的空气。

    这些空气被周培毅的存在所吸引，像是被强大的引力所捕捉，只是为了被他呼吸才存在。

    他向前踏出脚步，为了呼应这只脚，坚实的地面也出现在他脚下，供他前行。

    有点爽啊......周培毅不禁想。

    如果织梦者在身边，她应该会嬉笑周培毅的幼稚，但依然会溺爱地陪伴他胡闹。但自从来到第二层，织梦者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先找其他人吧。

    周培毅抬起手，一根细细亮亮的因果从他眼前开始延伸。那细密的光点悬浮在虚无之中，组成了一条璀璨的光路。

    有点像是渴路之光，但也有些区别。预言和知识，正在引导他的前路。

    那它会把周培毅引导到虚无之中的何处呢？

    拉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当那扇奇奇怪怪的门，把所有人都吸进去之后，她就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白色。没有天地之分，没有远近之别。她的意识漂浮在其中，像一颗被琥珀封存的种子，又像是泡在羊水中的胚胎。

    她努力地试着发出声音，没有空气振动她的声带。她试着移动身体，没有肌肉和骨骼供她驱使。她试着睁开眼，可虚无之中没有光，也就没有黑暗，只有那仿佛幕布一样的纯白。

    这感觉好奇怪，但不知不觉中又感觉有点熟悉呢。

    她没有再去尝试听，尝试看，尝试用自己不存在的感知器官去探索。当她开始闭上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信息反而朝着她涌来。

    就像是温和的潮水，轻柔地把她包裹起来，一层一层，一道一道，如同织成了巨大的茧。

    这是记忆的茧，亦是因果的线。

    在这一层一层的茧里，拉娜能感知到，看到法蒂玛村的月光，听到沙漠孤舟里骆驼的铃声，触摸到法蒂玛婆婆粗糙而温暖的手掌。

    但不只有如此温柔的部分，还有，还有。

    她看到了自己不曾铭记的东西，看到了梅地亚红色阳伞下的阴影，看到父亲潘德拉被冰封的面容，看到母亲玛利亚腹腔中那骇人的空洞。

    这些不被铭记的画面，这些不属于拉娜的忧愁，也一样和那些温和治愈的感知一起，化作最柔软的丝绸，一层一层将拉娜包裹其中。

    睡吧孩子，睡吧。如果这个世界不值得你歌颂，不如把它当成一场梦。

    于是拉娜便睡了过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正做着一个无比甜美的梦。

    但她的心跳，如果这片虚无中还有心跳的话，太慢了。慢到几乎不存在，慢到思考开始结冰，慢到记忆开始模糊，慢到梦就要变成现实的主宰。

    不对不对，我不应该睡着。婆婆说过，寒冷的时候要是睡过去了，就永远无法醒来了。

    她挣扎着想要做些什么，却依然被困在茧里，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被她所记忆的画面，变得渐渐清晰，她看到了明媚的天空，看到了云朵一样翻腾的意识之海，看到了为她遮蔽阳光的那把红色的阳伞。

    她正在一只小小的婴儿车里，睁开她大大的带着疑惑的眼睛。

    在她身边，深爱着她，也为她所爱着的记忆骑士梅地亚，疲惫不堪地趴在婴儿车边上。她的呼吸那样沉重，她的身体那样困倦，可她还是在倦怠中睁着眼睛，充满了怜爱地看着小小的拉娜。

    睡吧孩子，睡着了就不会疼了，睡着了就可以长大了。

    在梅地亚身后，年轻模样的法蒂玛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头，正准备将婴儿车里的拉娜，封存进幻梦星宫的水晶之中。

    这是现实，是拉娜自己的记忆。

    这个时刻，是梅地亚妈妈把拉娜托付给幻梦星宫的法蒂玛妈妈，让她封印拉娜的肉身，投影拉娜的灵魂，让她能够在换灵人偶的傀儡里保全自己的意识，开始长大。

    彼时彼刻的她们，真的相信这样可以拯救这个小小的婴孩吗？她们一定尝试了所有办法，用尽了力气，才会这样疲惫不堪吧。

    还好有现在，有着拉娜痊愈的未来，无论是法蒂玛还是梅地亚，她们都看到了那一天的拉娜，相信奇迹的存在。

    记忆困不住拉娜，这从来不是属于她的枷锁。如此悠久又年轻的生命，最期望着明天的到来。

    然后天旋地转。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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