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二 人心之恶2

《 双生星火 》 封面

    加拉蒂亚的声音随风而去，就像是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拉娜的灵魂上，留下了轻微但无法抹除的印记。

    但此时此刻，灵魂于此地，却不是拉娜自己的形状，她又一次坠入了巨量痛苦组成的地狱。

    她感受到，有人在把她拖行。一只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攥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某个地方拖到另一个地方。碎石割破了她的大腿、她的腹部、她的胸口。

    在她身边，不断响起爽朗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同情，没有伪饰，完完全全发自真心。这笑声就是一个，为了自己同类的遭遇而快乐。

    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围观的圈子一层一层地叠着。在这其中一个女人尖锐的哭声无比刺耳，她似乎在喊一个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拖曳着拉娜的那只手松开了，她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紧接着，就有人按住她的手脚，有人在掰她的嘴。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从她的嘴里塞进去，绕过舌根，顶住喉壁。然后灌入滚烫的铁水！

    疼痛在灵魂中的痕迹是如此真实，让拉娜只是感受这记忆的分量，就仿佛坠入了阿鼻地狱！

    随着滚烫的铁水不可阻挡地倒进来，她听见了那“嘶嘶”的声音，那是她的食道内壁被烫熟。

    疼已经不是疼了。她的神经在某个瞬间之后就不再向她汇报具体的信息，它们只是一起喊，把所有信号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纯白的、淹没一切的东西。但她能意识到，从那笑声之中感受到，这些人不是想杀她，折磨她就是唯一的目的，就是这些人想要得到的快乐。

    她渐渐感觉，她就是这个被处刑的可怜人，受此劫难的就是她自己。

    而她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她犯了什么罪。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这些人付出如此巨大的恶意？

    依然有人在按住她的手脚，让她完全不能动弹。

    第一根铁管捅进喉咙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疼痛，第二根的时候她还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哭声。第三根的时候，走马灯一样的记忆让她不断想起一个名字。

    母亲，她本能地，在呼唤这具身体的母亲。

    但是她没有力气喊出声，更没有时间去回忆自己短暂一生里仅有的温存。

    第四根的时候，一切都变成了纯白。

    解脱吗？结束了吗？不，地狱最恐怖的地方不是痛苦，而是这痛苦永远没有尽头。

    那个按住她的人手里握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亮着惨白的光。最低阶的治疗术，勉强能止血的那种。他们不让她死。

    有人在旁边报数，有人在记录每一次灌入的铁水量和停留时间，像在记录一项实验数据。有人在讨论配方：“这颗石头调出的颜色纯度不够，再加三成红纹矿试试。”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在用她做颜料。

    用活人，用孩子，用铁水灌进活人的喉咙里浇铸肺叶和腹腔，只为了得到一个可以在教堂穹顶上多保留十年的颜色。因为尸体不会褪色。因为铁水在人皮下面凝固之后形成的暗红斑块，比任何矿石研磨的颜料都更鲜艳、更持久。

    她不是什么罪人。她只是一个牧民的孩子。她的父亲没有交够这个季度的牧草税，甚至不是因为疏忽和懒惰，是因为今年大旱。

    那个愚钝的可怜人，他把最后八只羊藏到了后山的峡谷里，对税吏说羊群生了疫病。他想扛过这个冬天，想让他的孩子活下来。

    但他被邻居所举报。因为那个峡谷也可以藏邻居的羊，因为那块划出来的牧场不止他一个人想要。因为他以为他们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但他们不需要和他当蚂蚱，包税官说：举报隐匿税产，可以免除自家当季的赋税。

    也就因此他的孩子，此时此刻的拉娜，被包税官判处了鬼面刑。用铁水灌进喉咙，让痛苦凝固成教堂壁画上一张狰狞的面孔，警示所有想要偷税的人。

    拉娜渐渐想起了很多事，比如“她自己”的名字，塔娜。

    这名字的意思是草原上第一场春雨，啊，那曾是多么美好温馨的寓意。

    她也一样记起了笑声里的尖叫声，她知道那个用头撞柱自尽的女人是塔娜的母亲，那个被挂在木架上风干的人是塔娜的父亲。她还有一个弟弟，在行刑后被送进了矿场，那孩子的身体不好，去年冬天一直在咳血。进入那样非人类的工作环境，恐怕更是活不了多久。

    她都知道了。但她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她希望这一切痛苦的记忆都是梦境，但记忆和灵魂告诉她，这不是还没发生的事，这是已经凝固在三千世界里的血痕。

    被迫知道这一切的发生是合理的。不是正义的，不是道德的，但在规则里是合理的。税法不是为了让牧民活下去，是为了让教堂有足够的财富维持运转。教堂的穹顶需要壁画，壁画需要颜料，颜料需要原料，而原料，无论矿石还是血肉，总是可以从某个地方获取的。

    那个举报塔娜父亲的邻居是恶魔吗？

    他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养。他的牧场在塔娜家东边，旱情更重，草枯得更早。他只是在做一道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而两个选项的答案都不存在“所有人都活下来”。

    这就是世界的恶意。不是阴谋，是无数个想要活下去的人，在一个只能让一部分人活下去的规则里，彼此践踏而编织成的网。

    明白这一点比承受铁水更痛。

    铁水终于停了，碎石地面也随之消失，围观的人群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被风吹散。

    拉娜大喘着粗气，跪在一片虚空之中，身上还残留着那具孩子身体的余痛，在喉咙里，腹腔里，每一寸被铁水浇铸过的组织都在以记忆的形式继续灼烧。

    她早就死了，但还是活着，以如此痛苦的形式，活在拉娜的身体中。

    然后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发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暖，指腹柔软，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度。拉娜猛地抬起头。加拉蒂亚蹲在她身边，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麦色长裙，齐肩的发丝被晚风轻轻吹动。她的眼睛里不再是那层浅栗色的虹膜，而是干净的、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这就是你未曾见过，但无比了解的那个世界，我的同类。”她对拉娜说，“你还会觉得它美好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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