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一 瓶中小人4

《 双生星火 》 封面

    加拉蒂亚的声音还在虚无之中震颤，她的身体却先一步安静了下来。

    拉娜看见加拉蒂亚的嘴唇停在了那个“我”字的口型上，便再也没有了动作。像是那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她蒙着泪膜的瞳孔失去了颜色，她摇晃的身体变得僵硬，她全身的关节，都像是卡壳一般，开始了机械地震荡。

    然后加拉蒂亚开始微笑。

    那不是她的笑。那个微笑从嘴角的一侧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另一侧延伸，像是在测量这张脸到底有多大。微笑的弧度不对。人类微笑时嘴角上扬的角度不会超过某个限度，但加拉蒂亚的嘴角还在往上，往上，直到两侧的嘴角几乎触碰到了耳垂的下缘。

    “同类，你有些......残忍啊~”

    那不是加拉蒂亚的声音，而是来自更深处，深到让拉娜的灵魂都开始振动，让她仅存的一丝丝畏惧开始苏醒。

    她看到，加拉蒂亚那仿佛人偶的身躯继续开始变化！

    那人偶的瞳孔，浅栗色的虹膜从中心开始褪色，像是有人在眼球背面点燃了一盏灯，将原本的颜色一点一点地烧尽。那层泪膜没有碎，而是被从内侧撑开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膨胀，把最后一点属于加拉蒂亚的表情从她的脸上挤了出去。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瓦赫兰比拉娜慌张一些。

    “它原本就在这里。”拉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沉稳可靠，“只是我们现在才有了让它展露真身的价值。”

    加拉蒂亚的身体像一件被脱下的衣服，从内部开始塌陷。不像是瓦解，不像是碎裂，而是更精密的、更优雅的改变。

    她的轮廓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接缝，那些接缝不是裂纹，是结构的分割线，就好像是一个做工不够完美的模型上出现的合模线。

    而这种接缝不断出现，就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拆卸自己，让她的皮肤沿着这些线一片一片地翻开。接缝之中，没有血，没有骨头，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内部结构。

    在这每一片皮肤的背面，都刻满了复杂铭文，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过的痕迹。而皮肤之下，却是空空如也。加拉蒂亚的躯壳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骨骼，没有肌肉，没有器官。只有一层又一层的薄膜，从她的核心向外包裹，每一层都闪烁着微弱的绿光。那些薄膜在动，在呼吸，在向外撑。

    拉娜后退了一步，把瓦赫兰护在身前。

    这种伪人感，这种令人不适的感觉，她见过了太多次。这是傀儡，这是人偶，而驱动人偶行动的，不是雪山上的魂灵，不是沙漠里的幻梦，而是更加丑恶，但也更加根源，更加古老之物。

    她看清了那些薄膜的真实面目，那不是器官，不是组织，是无数层的面具，仿佛千层面一般翻开。

    她能无比清晰地看到，那每一层膜都是一个被精心塑造的人脸轮廓，被压扁、拉伸、折叠，塞进加拉蒂亚的胸腔里。

    所有的那些脸都在微笑，都在哭泣，都在说话。它们的声音从薄膜的缝隙里渗出来，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加拉蒂亚的躯壳就这样，从中间裂开，没有声音。

    然后，一只手掌从裂口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细，很白，像一个从未晒过太阳的贵族少女。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处微微泛着粉色。

    在这无数的美好之中，却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厌恶，因为在少女指间的皮肤，居然是半透明的，还可以看到下面流淌的深绿色液体，像某种发光的淋巴液。

    这只优雅美丽的地狱利爪，在空气中慢慢张开，像是在测试这里的温度，紧接着，就是第二只手。

    两只手分别抓住裂口的两侧，以一个极其优雅的姿势向外侧拨开。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清晨拉开窗帘，像是翻开一本等候已久的书。

    然后，它便从加拉蒂亚的躯壳里探出了头。

    拉娜并没有什么美学造诣，无法像科尔黛斯一样精准描述一件艺术品的作者、风格、时代和艺术表达。

    但眼前所见，绝对应该用美丽去形容。

    那东西有着极其标准的面部比例，光滑的头颅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膜，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珠母色的冷光，仿佛蒙尘的翡翠。

    它没有眼睛，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道细长的裂缝，裂缝边缘排列着细密的、正在微微翕动的瓣膜结构，像是在呼吸。它没有嘴，面部的下半部分是完整的、光滑的，从鼻梁底部一直延伸到下巴，没有任何开口。

    然后它打开了。

    从面部的正中间，那层光滑的膜沿着一条看不见的中线向两侧展开。不是裂开，是在绽放！像一朵花，开在了死亡和混沌的地狱之中。

    瓣膜之下是一层更深的绿，那绿在动，在翻涌，死死盯住了拉娜。

    如果情感会有颜色，而且能被记忆所刻写，那拉娜一定能认出这种绿。

    这是深夜独自一人时翻看旧友近况时眼底映出的光。是在人群中听到某人的笑声时喉间泛起的苦涩。是眼睁睁看着想要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后胃里翻搅的酸液。是所有人类都拥有过、却很少有人愿意承认的情感。

    而拉娜，也曾无数次在维尔京的双眼中看到那摄心夺魄的绿光。

    “嫉妒。”拉娜颤抖着声音说。

    “可不止如此，我的同类。”

    随着优雅而有毒的声音，那东西展开了它的全身。它在展示，像孔雀开屏一般展示自己。

    它的身体从加拉蒂亚残存的躯壳中完全脱离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它的形态不是固定，在不断变化，从一个比例完美的类人形态滑向某种更流动的、更本质的东西。

    拉娜盯着它，那层珠母色的冷光并不是它的皮肤，而是覆盖在它表面的光膜。在那层光膜之下，还有更多颜色在翻涌。不是只有绿色。有浑浊的黄，有淤积的紫，有烧灼的橙，有褪色的灰。各种颜色在它的核心里彼此缠绕、彼此挤兑、彼此吞噬，像是把所有人性中最不愿意被展示的部分全部倒进同一个容器里搅拌。

    它们本应该混合成黑色，但却各自分离，成为了混沌的、不可调和的、令人作呕的颜色，一次一次从那东西的身躯里发出鸣叫。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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