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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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情99日:沈先生的追妻罚单 》 封面
第十一章:坠地
航班在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跑道尽头堆积着昨夜的雨水,被发动机的热浪吹成一片白雾。苏晚靠在座椅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玻璃,看着这片她离开了一个月的土地一点一点靠近。金奖奖杯裹在羊绒围巾里,塞在随身的托特包中,棱角硌着她的小腿,像一个温柔的提醒——你不是空着手回来的。
手机开机。信号恢复的瞬间,屏幕被未读消息淹没了。顾念发了二十三条,陆砚秋发了四条,沈墨琛只发了一条,是在她登机前收到的最后一条:“落地告诉我。不管几点。”她没有回复。不是故意不回复,是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巴黎的对话还热着,像刚淬过火的钢,碰一下就会留下印记。她需要一点时间让温度降下来。
苏晚拖着登机箱走向出口。机场的自动门在她面前滑开,接机的人群稀稀拉拉地举着牌子,大多是旅行社和网约车司机。她扫了一眼人群,脚步忽然顿住了。
接机口的栏杆后面站着两个人。陆砚秋靠在栏杆左侧,深蓝色衬衫外罩了一件灰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没冒热气的咖啡,看起来等了不少时间。沈墨琛站在栏杆右侧,黑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眼底的血丝比巴黎的时候更重了,胡茬冒出来,像是一夜没睡。
他们之间的距离隔了将近十米,各自站成一条线,互相不看对方,但都盯着同一个出口。
苏晚站在出口通道的正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两根绳子同时拉住的石头。左边是帮她重建一切的人,右边是她用了五年去爱、又用了全部力气去原谅的人。她不知道这个局面是谁造成的,但她知道这个局面迟早要来。
陆砚秋先开口了。他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对她微微点头,语气很平:“苏教授让我来接你。他说你今天回来,机场不好打车。”理由很正当,正当到沈墨琛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墨琛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他只是看着苏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落地告诉我”这几个字他等了整夜,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到了。”
苏晚站在原地,攥着登机箱的拉杆。三个人之间隔着光滑的机场地砖,她忽然想起在飞机上反复听的《小夜曲》里的那句词:“所有的混乱都是暂时的。”她现在才意识到,这句词说的是别人。别人的混乱是暂时的,她的混乱是刚下飞机就被两双眼睛同时盯住。
“谢谢你们来接我。”她把拉杆换到左手,声音很平静,“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陆砚秋和沈墨琛几乎同时张嘴,又同时闭上了。苏晚没有等他们反应,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出租车等候区。高跟鞋踩在机场地砖上,每一步都稳,没有回头。她走出自动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上来,北京的十一月比巴黎冷得多,风里夹着干燥的沙尘味,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上出租车。她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托特包抱在怀里,深呼吸了三次。手机震了。
顾念:“你下飞机了没?快看我刚发给你的链接。”
顾念:“苏晚,别看。先别看。”
两条消息间隔不到三十秒。从“快看”到“别看”,中间发生的事让顾念改了口。
苏晚点开了链接。屏幕上跳出一条微博,头像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江若菲。微博发布时间是两分钟前,正是她的航班落地的那一刻。定时发送。
配图有三张。第一张是她流产那晚的急诊手术记录,患者姓名、日期、诊断,每一个字都被放大截屏,清晰可辨。第二张是苏明远的病危通知单,拍照的角度是偷拍的,纸张边缘还能看到拍摄者的手指阴影。第三张是她在巴黎领奖的照片,她捧着奖杯站在聚光灯下,旁边被P上了一行红字——“拿奖的时候,你想起过那个死掉的孩子吗?”
配文只有一行——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凭什么拿金奖?”
机场到达大厅的广播在头顶回响,提醒旅客看管好自己的行李。苏晚盯着屏幕,手指僵在原处。她能感觉到血液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凉,像冰水顺着血管往回流。那张急诊记录上,她的名字,她的血手印,她一个人在手术室里听到的“清宫完毕”四个字,被一条微博摊开在三千万用户面前,变成了一个话题标签。
评论区已经炸了。刷新一下,增加几百条。“拿孩子换奖?这女的真够狠的。”“设计师Stella?以后她的作品我见一次骂一次。”“孩子爸爸呢?不出来说句话?”也有替她说话的——“曝光别人病历是违法的吧?”“这女明星也不是好东西。”但替她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被骂声淹没,像往开水里撒盐,瞬间就化了。
手机响了。顾念打来的。
“苏晚,你听我说,我已经让公司法务去联系微博那边要求删帖了。但江若菲那女的买了热搜,删帖需要时间——”
“多久?”
“最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在互联网上,两个小时够一件事发酵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她拿金奖的新闻没有上热搜,这条微博会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被无数人截屏、转发、评论、编成段子。她不是公众人物,但江若菲是。一个二线女明星实名爆料一个刚拿国际金奖的设计师,这个组合太“好吃”了,媒体不会放过的。
“苏晚?”顾念的声音里带着小心,“你在听吗?”
“在。”
“你……还好吗?”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她自己都有点意外。“顾念,我没事。帮我做一件事——把所有转发超过五百的截图存下来。每一条。”
“你要干嘛?”
“她发的病历,是真的。”苏晚的声音很冷,“但偷拍病历、公开患者隐私、捏造事实进行人身攻击——每一条都够她进拘留所。她想用舆论杀了我,那我就用法律杀了她。”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拉杆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滚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看出租车等候区,也没有看接机口的方向。她径直走向出租车等候区,拦了一辆车,拉开门,把行李扔进去,报了公寓地址。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后视镜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从到达大厅门口跑出来,但出租车已经启动了。
她把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闭上眼。刚才在顾念面前的那种冷静,像一层薄冰,正在从边缘开始融化。她的孩子。她的病历。她的病危父亲。她的金奖奖杯。所有东西都被江若菲装进一句话里,像把碎玻璃塞进一颗糖果,然后塞进她嘴里,逼她咽下去。而最残忍的是,那句话里最伤人的部分不是假的。她确实没能保住那个孩子。这个事实,无论她拿了多少金奖、画了多少设计图、在巴黎的雪夜里流了多少眼泪,都无法改变。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墨琛。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很久,然后按下。“嗯。”
“江若菲发的微博,我看到了。”他的声音不是愤怒。愤怒是她预想中的反应,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接近冰点的平静,“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回应,不用解释,不用理会任何媒体。所有的事,我来处理。”
“她发的病历是真的。”苏晚说,“你怎么处理?把真的说成假的?”
“不用。”沈墨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狠,“真的,就够了。她是偷的。偷病历、公开隐私、诽谤——每一条都是她自己犯的。她以为发出来能毁了你,她不知道她发的是自己的罪证。我已经让律师团队起诉了。刑事自诉,不接受调解。”
苏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城市快速后退,立交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另外,”沈墨琛顿了顿,“她发的那张病危通知单,偷拍角度只有一种可能——是从仁安医院内部拍的。护士站、医生办公室、或者档案室。拍摄时间应该在九月十六号前后。那个偷拍的人,我会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
“送进去。和江若菲一起。”
苏晚闭上眼。她不怀疑他能做到。沈墨琛在商界的手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当初能用一块钱收购苏氏,今天就能用一张偷拍的病历把江若菲送进监狱。区别只在于,三年前他手段的刀锋是对着她的,今天是对着伤害她的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偿还。
“沈墨琛。”
“在。”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也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能。巴黎之后,我从不怀疑。但这件事不是你的个人能力问题——是有人在犯法。对付犯法的人,不需要你亲自来。”
苏晚挂了电话。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窗外的天越来越灰,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又不肯下。她打开手机,点进那条微博。刷新。页面跳出一行灰字——“此内容已被作者删除”。
江若菲删博了。不,不是江若菲删的。是被强制删除的。评论区的猜测开始转向——“删了?被公关了?”“这女的有后台吧?”“这么快就删,此地无银三百两。”热度不会因为删帖而降下来,反而会升得更高。但苏晚注意到另一件事——在删帖的同时,所有转发超过五百的截图也同步消失了。不是删原帖,是批量清除转发痕迹。这需要平台的后台权限,顾念的法务做不到。陆砚秋。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陆砚秋的名字。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他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件事,和当初把那把钥匙放在她手里一样——不邀功,不解释,不让她欠任何一句谢谢。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拨出去。
回到城西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她拿出钥匙打开门,把行李箱拖进去,弯腰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是父亲的笔迹。不是快递寄来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有人亲手放进来的。她拆开信封。
信很短。
“晚晚,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回来了。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出口,所以写信。你妈妈——不是顾兰。你的生母叫林知意,在你出生后患上了严重的产后精神障碍,一直在安宁医院治疗。1999年12月,她离开医院,此后再也没有回来。我没敢告诉你,因为那时候你太小了。后来你长大了,我又怕你恨我。我把她弄丢了,又把你赔给了沈家。这辈子我救过很多人,唯独救不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但你的母亲,她还活着。地址在信封背面。”
苏晚把信纸翻过来。信封背面写着一行地址,不是别的城市,而是本市的一个地址。老城区的一条街道,离她现在的位置不到十公里。二十八年来,她的母亲就住在距离她十公里的地方,而她从来不知道。
她攥着信封,手指在发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强烈的、接近于眩晕的恍惚。同一天——她带着金奖回国、被江若菲公开羞辱、接到两个男人的无声对峙、从父亲信里得知母亲还活着。所有的真相都像约好了一样,在她踏上北京地面的这一刻,同时砸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把奖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水晶柱在阴天的光线里折射不出光芒,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旁边是父亲的信,信封背面的地址,以及手机屏幕上还在不断刷新的微博评论。
她拿起手机,打给父亲。
“爸。”
“信收到了?”
“收到了。”
“恨我吗?”
苏晚握紧手机,喉头发紧。她想起伯纳德说过的话,想起那条贯穿帕拉伊巴碧玺的铂金丝,想起自己在巴黎深夜对沈墨琛说出的“我不恨你了”。她说不恨的时候,以为最难的关已经过了。现在才知道,那时候的“不恨”只是对一个人的。而对父亲的“不恨”,要从更深的地方挖出来。
“不恨。”她说,声音在抖,但没有碎,“但我要去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去吧。”苏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替我跟她说——对不起。晚了二十八年。”
---
仁安医院停车场。
沈墨琛坐在车里,面前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律师事务所发来的刑事自诉状草稿,中间是江若菲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右边是一段正在播放的监控录像——仁安医院档案室门口的走廊,九月十六号下午四点二十三分。画面里出现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身形微胖,戴着口罩,用钥匙打开了档案室的门。她在里面待了七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她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制服口袋里,然后快步往楼梯间方向走去。
沈墨琛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女人转身的一瞬间,口罩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他认识这张脸。
林妈。
在沈家别墅做了三年保姆的林妈。每天给苏晚端茶倒水、在离婚那天早上往她保温袋里塞了包子豆浆、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时站在楼梯口红了眼眶的林妈。也是江若菲安排在沈家的眼线。
沈墨琛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在地下车库里回荡,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兽终于被放了出来。他拨了一个电话。
“通知安保部。查封沈家别墅所有监控记录,调取林妈三年来的进出时间和外部通讯。另外——联系刑辩律师,告诉他,自诉状追加一名被告。”
“追加谁?”
“林秀芳。”林妈的全名。
他挂了电话,双手握紧方向盘。窗外,仁安医院住院部的灯光次第亮起。苏明远的病房窗户在七楼,灯已经亮了。他不知道苏晚此刻正在那扇窗户下面经过,也不知道那封信已经在茶几上等着她。他只知道一件事——三年前他欠下的债,现在要一笔一笔还。从江若菲开始,从林妈开始,从每一个往苏晚身上捅过刀子的人开始。而最后那一刀,是他自己捅的。
---
城西翡翠公寓楼下。
苏晚把那封信装进包里,拿起围巾和外套,重新出了门。信封背面的地址她已经背下来了——老城区幸福巷十七号。一个在导航上都很难搜到的角落。
她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不是巴黎那种细碎的雪粒,是北方冬天特有的、大片大片的雪花,沉甸甸地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坠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围巾上。她没打伞。她站在路边等车,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化了,顺着眼角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地址。司机在导航里输入目的地,皱了下眉:“姑娘,那片老房子都快拆了,你去那儿干嘛?”
“找人。”
“找谁啊?那边现在没什么人住了。”
“我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车子驶出公寓大门,沿着湿漉漉的马路往老城区方向开去。苏晚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的包里装着三个东西:父亲的地址、金奖奖杯,和那条名为《裂处》的项链。每一道裂痕,都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现在,她要去找她的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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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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