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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问

作者卖花的小空白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3943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如粟 》 封面

    ———————①———————

    一月,七日。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夜。

    星河坐在桌前,铺纸,蘸墨。

    画静心符。

    圆,线,圆,线。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他已经画了有一阵子了。

    “星河。”蛇神忽然开口。

    “嗯。”星河应了一声,笔尖没停。

    “我都给你讲了好几天好玩的了。”蛇神语气拉长,带着一种刻意的、拖长了的委屈,“你也给我讲个故事呗。”

    “我在画符。”星河说,笔尖稳稳地游走。

    “你天天画符,天天画符。”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抱怨腔调道,“画了这么多天了,也没见你用过一张。”

    星河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悬停在黄裱纸上,朱墨沿着笔毫慢慢往下渗,最后滴落下去,在纸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斑点。

    这张符又画坏了。

    蛇神说得对,他确实从来没想过要用这些静心符。

    每次画完了就叠在桌角,叠成厚厚一叠,等着魏解灵过来看。

    “我要听故事!我要听故事!”蛇神见他没有反驳,立刻得寸进尺,开始耍起了赖来,“我要听!我要听!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星河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笔搁在砚台上。

    “你想听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蛇神的声音一下子雀跃了起来,“你以前不是很会讲故事吗?给那个叫千帆的小丫头讲了很多很多。”

    星河沉默了片刻。

    “那是以前。”他说。

    “讲故事嘛,管它以前现在的。”蛇神催促道,“你就随便讲一个,什么都行。”

    星河看着桌上那根羽毛,看了几秒。

    “行吧。”星河妥协道,“那我给你讲个女娲补天的故事。”

    “补天?”蛇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女娲补的不是天河大坝吗?”

    星河愣住了。

    “……什么?”他说。

    “天河大坝啊。”蛇神说,语气极为自然,“就是人妖大战时候人族弄出来的那个,最后不就是当时的那任女娲补上的吗?”

    “……是吗?”星河问,声音不由得有些错愕。

    “是啊。”蛇神用极为笃定的口吻,毫不犹豫道。

    “那女娲造人呢?”星河又问。

    “你是说之前人妖大战的时候,女娲收留了部分逃难人族,然后其它妖怪逼女娲交出那些人族,女娲对外宣称那些不是人族而是她用泥巴捏出来的玩具那件事吗?”蛇神说。

    “……是……是这样吗?”星河的声音有些干,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又咽了回去。

    “是啊。”蛇神又肯定道。

    “……好吧。”星河沉默了。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是,毕竟这儿只是异世界,大概率和当时那个强娶洛玉兰的后羿一样,和北斗九星一样,和西王母一样,只是只是重名吧。

    只是重名。

    但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恍惚。

    不是那种“世界观崩塌”的恍惚,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肩膀的恍惚。

    “你怎么了?”蛇神问,语气似有些疑惑,“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星河说,然后他想了想,又道,“那我给你讲个盘古开天地的故事吧。”

    “盘古开的不是秘境吗?”蛇神的声音又困惑了起来。

    星河又愣住了,这一回他没有立即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星河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看着极为茫然。

    “……秘境?”星河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对啊。”蛇神说,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确信,“第一个开辟出秘境的修仙者啊,你不知道吗?”

    然后蛇神想了想,又道:“也是,那毕竟是远古大战时候的事,而且他的方法也已经很落后了,要用肉身和魂魄化作支柱去撑起那个秘境,开完人也没了,现在用的都是在他的基础上改进了好几次的新方法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这样的吗?”星河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问句,他明明不是在提问。

    “是啊。”蛇神说,“那个秘境现在天廷都还在用着呢,本体就是那个年代活下来的,这是它亲眼所见。”

    星河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地比之前都久。

    “那后羿射日呢?”星河想了想,终于又开口了,“这个你总该没见过了吧?”

    “射下九个跑了一个的那个?”蛇神说。

    星河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你也听过?”他问。

    “那不是大羿吗?”蛇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是星河把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说错了。

    星河这回没有愣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道:“到底是你在讲还是我在讲?!”

    蛇神安静了一瞬,然后赶忙带着点讨好意味,连声保证道:“你讲!你讲!我不插嘴了!”

    星河盯着羽毛看了几秒,压低声音,带着点审问口吻,问道:“那封神和西游呢?有听过吗?”

    “封神?西游?”蛇神的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茫然,“那是什么?”

    星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没听过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没有。”蛇神说。

    “真的?”

    “真的!”

    “那一会儿不准再插嘴,”星河松了口气,重新坐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郑重,“再插嘴我就不讲了!”

    “你说你说!我不插嘴了!”蛇神连连保证,声音里满是期待的欢喜。

    “行,”星河说,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道,“那就先讲封神,话说商朝末年,纣王——”

    “商朝是什么?”蛇神问。

    星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一个朝代。”他说,声音很平,但似乎又像是在努力压制着点什么。

    “朝代是什么?”蛇神又问,声音里带着真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好奇。

    星河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比刚才那口更深,更慢。

    “……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势力。”他说,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你能不能别问了?”

    “好好好,不问不问。”蛇神连忙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犯了错之后急于补救的慌张,“你说你说。”

    星河又深吸一口气,然后道:“纣王去女娲宫进香,看见女娲圣像美貌,题诗亵渎——”

    “女娲?”蛇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记得现任女娲好像是前任女娲的妹妹,本体见过她,脾气很差,而是特别讨厌人族,要是有人敢题诗亵渎她,她肯定会——”

    “你不是说不插嘴吗?!”星河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半度。

    蛇神则是瞬间闭嘴沉默了。

    然后许久之后方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对不起,你继续,你继续,我不说了。”

    星河盯着羽毛看了几秒。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女娲大怒,派了轩辕坟三妖去——”

    “轩辕坟?是不是姬家那个——”

    “闭嘴!”

    “……”

    窗外,有风从支摘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带着雪的凉意,落在这间小小的斋舍中。

    落在油灯微弱的光晕里。

    ———————②———————

    一月,十三日。

    玉衡,九星学院,演武场,晨。

    雪又停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有些晃眼。

    星河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李树白已经在了。

    抱着剑,低着头,站在那座擂台上,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几个月来每一天都一样。

    “早啊,No.1。”星河路过的时候,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

    李树白没回。

    星河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到了点什么,他又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李树白,又问了句:

    “喂,No.1,你知道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

    星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只不过李树白还是没回。

    没有抬头,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星河等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那两颗用来充当剑穗的福缘石在晨风中轻轻晃了晃,互相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响动。

    “他为啥天天都不理你?”蛇神的声音在星河胸口响起,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愤愤不平。

    “估计不想理吧。”星河说。

    “每天站在这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蛇神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些许,“本蛇神要是有脚,真想上去踹他一脚。”

    星河没有接话,转身朝着别的擂台去了。

    不过他才刚又走两步,蛇神就又忽然开口,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星河。”蛇神说。

    “嗯?”

    “你刚才问他那个问题,是因为我吗?”

    “嗯。”星河说。

    蛇神沉默了。

    很久。

    久到星河以为它不会说话了。

    然后,它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你。”

    星河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蛇神说谢谢。

    那道声音没有平时的得意、炫耀、耍赖、抱怨,只有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像是在学一个陌生词汇的认真。

    星河的嘴角弯了一下。

    “客气什么。”他说,然后加快脚步,朝着不远处的一座擂台走去,“一会儿擂台上记得给我喊加油就行。”

    蛇神没有再说话。

    星河也没有再说话。

    两分钟后……

    “你刚刚突然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吓我一跳,害得我被打下来了!”

    星河躺在擂台下,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忍不住抱怨道。

    就在刚才,星河走上擂台,行完礼,刚拔出剑摆好姿势。

    耳边就响起了一声炸响。

    “加油!加油!星河加油!砍他!砍死他!”

    然后他就分神了。

    接着他就被对面直接一掌打下台了。

    “我在帮你喊加油啊!”蛇神的声音理直气壮,“不是你让我喊的吗!”

    “你那是加油吗?”星河慢慢坐起来,语调平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那是吓人!”

    “我声音又不大!”

    “你在我怀里喊的!”

    “你凶我!我不理你了!”

    “不理就不理!”

    “哼!”

    “哼什么哼!就你会哼啊!哼!”

    “哼!!”

    “哼!!”

    “你学我!”

    “那咋了!那咋了!那咋了!”

    “你你你!我讨厌你!!”

    ……

    ———————③———————

    一月,十七日。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晨。

    星河刚下床穿好外袍,游祯锋就推门进来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星河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游祯锋说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昨晚想了一宿。”

    “想什么?”

    “想你昨天和我说的那个什么望远镜。”

    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还在想那个?”

    “想不明白。”游祯锋挠了挠头,“就两块琉璃片,为什么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

    “那是透镜,光穿过的时候会拐弯。”星河说。

    “光怎么会拐弯?”游祯锋眉头皱得更紧了,“光不是直的吗?”

    “所以才叫透镜啊,它就是能让光拐弯。”星河道。

    游祯锋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太容易消化的东西。

    “我就是随口一提而已,没必要真的去研究这个。”星河笑着打断他,“再说这东西对修炼也没什么帮助。”

    “我就是好奇嘛。”游祯锋说,然后看了星河一眼,“话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话好像变多了。”

    星河正准备去拿桌旁洛河剑的手顿了一下。

    “有吗?”他说。

    “有。”游祯锋说,语气笃定,“以前你都不怎么说话的。”

    星河沉默了片刻,把洛河剑拿起后系在腰间。

    “大概是习惯了吧。”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有人跟我说话。”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斋舍,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路过爬满枯藤的照壁,经过那棵不知名的树。

    树上的嫩芽又大了一些,有几片已经完全展开了,绿得发亮。

    “星河。”游祯锋忽然道。

    “嗯?”星河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特别多?”游祯锋说。

    星河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吗?”他问。

    “有。”游祯锋转过头来,“你开始说废话了。”

    星河愣了一下,辩解道:“你别乱讲,我什么时候说废话了?”

    “你看,”游祯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刚才说的这句不就是废话吗?”

    星河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刚刚好像确实说了废话。

    他之前不会说这些的。

    之前他只会回答“嗯”、“好”、“知道了”,多余的字一个都没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从蛇神开始跟他说话的那天起。

    也许更早。

    “那咋了,说废话怎么了?”星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嘴硬。

    “没怎么。”游祯锋笑着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星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错没错!本蛇神也觉得你最近话好像变多了,尤其是废话!”星河怀里,蛇神冷不丁地窜出这么一句,以示赞同。

    不过星河没回。

    他正走在游祯锋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说这棵树去年开的花是白的。

    说照壁上的枯藤长得也太密了,该清理了。

    游祯锋一句一句地接,没有不耐烦。

    两人就这么说着说着,一声接一声,走进了演武场。

    演武场还是那个演武场。

    青石板地面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十几座擂台,有的空着,有的已经有人在比试了。

    李树白还是站在那座擂台上,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

    星河从他台下路过,习惯性地停下脚步。

    “早啊,No.1。”他说。

    没有回应。

    游祯锋在旁边等着,等星河收回目光,两人继续往前走。

    星河选了一座擂台,走上去,打了一场,输了。

    又打了一场,也输了。

    第三场,赢了。

    走下擂台的时候,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是被对方用剑尖划的,不深,但疼。

    他看了一眼,没管,用御水术冲掉血迹,把剑插回鞘内。

    “还打吗?”游祯锋抱着胳膊问。

    “不打了。”星河说,“走,吃饭去。”

    两人一起朝食堂走去。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星河和游祯锋端着承盘,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星河夹了一筷子灵菜,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你知道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

    游祯锋愣了一下,停下了正在扒饭的手。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星河面前,伸出手,贴在了星河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游祯锋一脸认真道。

    “我没发烧。”星河把他的手拨开,力气用的比平时大了点,像是有点恼,又像是有些哭笑不得。

    游祯锋收回手,歪头看着星河,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你认真的啊?”

    “认真的。”

    “那应该不行吧。”游祯锋回到座位,重新坐了下来,捡起筷子,“神识又不是人,怎么吃东西?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星河说。

    游祯锋看了星河一眼,没有追问,夹起一块红烧灵兽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星河也没再多说什么,埋头猛干起了饭来。

    他最近还是挺喜欢吃食堂的,食堂的饭菜确实不错,味道很好。

    灵米饭的热气混着菜香从各个角落飘起来,碗筷声,咀嚼声,旁边桌的谈话声混在一起。

    热热闹闹的。

    ……

    ———————④———————

    一月,二十二日。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夜。

    灯焰细颤。

    星河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十几张黄裱纸。

    这些黄裱纸的墨迹早已干透了,朱红色的纹路乍看之下还算规整,但如果仔细一看,便显得有些歪歪扭扭了。

    有的圆不够圆,有的线断了一截,有的灵气淤堵,有的朱墨浓淡不一。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有些看不下去。

    “……你说,魏夫子他等会儿看了会不会骂我……?”星河低下头,对着桌上的那根羽毛问了一嘴。

    “骂你不是活该。”蛇神尾音上挑,语气中带着点幸灾乐祸,“整天就知道和我吵吵吵,九天就画了这么点,还全是画烂的。”

    “那是你先吵的我。”星河反驳,声音拔高了一些。

    “明明是你先和我吵的。”蛇神也立刻还嘴道。

    “你先!”

    “你先!”

    “你先!”

    “你先!”

    “你——”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星河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他连忙坐直身子,把桌上那堆符理了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至少……看起来好看一点。

    几息之后,魏解灵从院子里走了进来,穿着那件玄色制式长袍,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表情。

    他走到桌前,站定。

    目光落在桌角那叠符上。

    那叠符比之前薄了很多,只有寥寥十几张,最上面那张线条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极为明显的手抖痕迹。

    魏解灵伸出手,拿起那张符,看了一会儿,放下。

    又拿起下面那张,看了一会儿,放下。

    再下面那张。

    再下面那张。

    他看得很慢,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星河觉得这一次好像更慢了一些。

    星河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些符画得太差了,需要多看几眼才能找出问题。

    也可能是因为……问题多到不知道该从哪个说起了……

    而且和以往不同,这一次魏解灵没有评价。

    就只是一张一张地看。

    星河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砚台里那摊已经干了的墨上,落在那支尾端刻着“灵”字的笔上。

    他不敢看魏解灵的脸。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好意思。

    魏解灵给他留了桂花糕,给他留了笔,每隔九天来看他画的符,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点评。

    可他却画了这么多烂符……

    终于,魏解灵看完了所有的符。

    随后,他把那叠符重新理好后,拿起第一张,说道:“这张的灵气断了五次。”

    他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楚。

    星河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符。

    三条线,断了五个地方,像一条条被剪成了几段的绳子。

    “这张的圆不圆。”魏解灵拿起下一张。

    星河又看了一眼。那个圆像被人踩了一脚的鸡蛋,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

    “这张的收笔太快。”魏解灵又拿起一张。

    “这张的起笔太慢。”

    “这张的灵气注入不均匀。”

    “这张的纹路画错了。”

    “这张……”

    魏解灵一张一张地过,一句一句地说。

    语气平稳,不急不躁,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星河的脸却越来越烫。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说不上来。

    大概是……羞耻。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画符了。

    自从蛇神开始说话之后,他就关顾着和蛇神拌嘴吵架了,完全没有花心思在画符上。

    魏解灵看完了。

    他把那叠符放回桌角,理齐,接着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碟桂花糕,放在旁边。

    和之前一样,切的工工整整,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

    星河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魏解灵站在桌前,看着星河,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九天后,”魏解灵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有符箓课,如果还想学符箓的话可以来。”

    星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句:“那静心符呢?”

    魏解灵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已经不需要画了。”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星河怔住了。

    不需要画了?他想起之前魏解灵给他静心符,说画到你不再急着变强的时候。

    但现在,魏解灵又说不需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魏解灵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星河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几步。

    “夫子。”他忽然开口。

    魏解灵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星河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桌上的那根羽毛。

    “你知道……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他问。

    魏解灵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就那么背对着星河站着。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动了魏解灵玄色长袍,也吹动了星河桌角那叠画烂了的静心符。

    然后魏解灵开口了。

    “不知道,我回去查一下。”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说完,他迈开脚步,走出了院门。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一下一下地远去,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

    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直到消失。

    星河坐在桌前,看着桌角那叠歪歪扭扭的符箓,还有旁边那碟切的工工整整的桂花糕。

    窗外有风,吹在支摘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吃吗?”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对着羽毛问了一句。

    “你故意的是吧!”蛇神的声音气鼓鼓道。

    星河没回答,把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有点干,但甜。

    和之前一样。

    ———————⑤———————

    一月,二十九日。

    玉衡,九星学院。

    星河从演武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

    今天没下雪,但风比平时大了许多,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青石板路上残留的雪沫子贴着地面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星河走得不快。

    准确来说,是一边走一边低头跟怀里的蛇神争论。

    “你最后那一剑不该刺的。”蛇神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事后诸葛亮的笃定。

    “那你说我该什么?”星河低头看了一眼衣襟。

    “该……”

    “该用嘴咬?”星河替它把话说完了。

    蛇神沉默了一瞬,然后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本体就是这么打的!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行!”

    星河没有再回嘴,而是停下脚步,站在巷子拐角处,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有可能飘下雪来。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不说话了?”蛇神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好说的。”星河说。

    “你是不是说不过我,认输了?”

    “……对,我认输了。”星河说,语调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蛇神安静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明显得意的语气道:“哼哼,算你识相!”

    星河没理它。

    蛇神也不再说话。

    小巷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青石板上,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碰撞。

    星河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吵的时候有吵的热闹,安静的时候有安静的舒服。

    他拐过一个弯,巷子尽头是一个路口。

    路口不大,两侧依旧是高墙,一条路往左,一条路往右,一条路直行。

    然后,他看见了游寒笙。

    她站在路口中央,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乌黑头发挽着那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星河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停,是慢了。

    蛇神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衣襟里,没有出声。

    游寒笙看见星河,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收回,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

    星河垂下了目光。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地面,看着青石板缝隙里那些细小的青苔。

    再然后,两人擦肩,游寒笙从他身旁走了过去,衣袂带起一阵极轻极淡的风。

    紧接着,脚步声在身后一下一下地远去,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星河走出两步,然后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也许是因为这条小巷太长了,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太暗了,也许是因为——他说不上来。

    他看着地面,看着自己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

    天光很暗,影子很短,孤零零的一团。

    他忽然开口了。

    “游姑娘。”

    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脚步声停了。

    星河转过身,看着游寒笙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巷子里像一截没有融化的雪。

    “你知道……”星河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

    游寒笙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墙头吹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埙。

    然后她开口了。

    “不知道。”

    三个字,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不带任何温度。

    她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停。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星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他站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

    “星河……”蛇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道,“其实本蛇神也不是非要吃到东西不可……”

    星河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但走得再慢也终归会走完。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那棵不知名的树就在巷口不远处,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星河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

    “蛇神。”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吃东西了,你最想吃什么?”星河问。

    蛇神沉默了。

    很久。

    久到星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桂花糕。”

    星河看着树上那些嫩芽,看了很久。

    “好,”他说,“等你哪天能吃了,我给你买。”

    “真的?”蛇神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星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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