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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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粟 》 封面
———————①———————
一月,七日。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夜。
星河坐在桌前,铺纸,蘸墨。
画静心符。
圆,线,圆,线。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他已经画了有一阵子了。
“星河。”蛇神忽然开口。
“嗯。”星河应了一声,笔尖没停。
“我都给你讲了好几天好玩的了。”蛇神语气拉长,带着一种刻意的、拖长了的委屈,“你也给我讲个故事呗。”
“我在画符。”星河说,笔尖稳稳地游走。
“你天天画符,天天画符。”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抱怨腔调道,“画了这么多天了,也没见你用过一张。”
星河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悬停在黄裱纸上,朱墨沿着笔毫慢慢往下渗,最后滴落下去,在纸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斑点。
这张符又画坏了。
蛇神说得对,他确实从来没想过要用这些静心符。
每次画完了就叠在桌角,叠成厚厚一叠,等着魏解灵过来看。
“我要听故事!我要听故事!”蛇神见他没有反驳,立刻得寸进尺,开始耍起了赖来,“我要听!我要听!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星河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笔搁在砚台上。
“你想听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蛇神的声音一下子雀跃了起来,“你以前不是很会讲故事吗?给那个叫千帆的小丫头讲了很多很多。”
星河沉默了片刻。
“那是以前。”他说。
“讲故事嘛,管它以前现在的。”蛇神催促道,“你就随便讲一个,什么都行。”
星河看着桌上那根羽毛,看了几秒。
“行吧。”星河妥协道,“那我给你讲个女娲补天的故事。”
“补天?”蛇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女娲补的不是天河大坝吗?”
星河愣住了。
“……什么?”他说。
“天河大坝啊。”蛇神说,语气极为自然,“就是人妖大战时候人族弄出来的那个,最后不就是当时的那任女娲补上的吗?”
“……是吗?”星河问,声音不由得有些错愕。
“是啊。”蛇神用极为笃定的口吻,毫不犹豫道。
“那女娲造人呢?”星河又问。
“你是说之前人妖大战的时候,女娲收留了部分逃难人族,然后其它妖怪逼女娲交出那些人族,女娲对外宣称那些不是人族而是她用泥巴捏出来的玩具那件事吗?”蛇神说。
“……是……是这样吗?”星河的声音有些干,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又咽了回去。
“是啊。”蛇神又肯定道。
“……好吧。”星河沉默了。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是,毕竟这儿只是异世界,大概率和当时那个强娶洛玉兰的后羿一样,和北斗九星一样,和西王母一样,只是只是重名吧。
只是重名。
但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恍惚。
不是那种“世界观崩塌”的恍惚,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肩膀的恍惚。
“你怎么了?”蛇神问,语气似有些疑惑,“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星河说,然后他想了想,又道,“那我给你讲个盘古开天地的故事吧。”
“盘古开的不是秘境吗?”蛇神的声音又困惑了起来。
星河又愣住了,这一回他没有立即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星河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看着极为茫然。
“……秘境?”星河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对啊。”蛇神说,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确信,“第一个开辟出秘境的修仙者啊,你不知道吗?”
然后蛇神想了想,又道:“也是,那毕竟是远古大战时候的事,而且他的方法也已经很落后了,要用肉身和魂魄化作支柱去撑起那个秘境,开完人也没了,现在用的都是在他的基础上改进了好几次的新方法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这样的吗?”星河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问句,他明明不是在提问。
“是啊。”蛇神说,“那个秘境现在天廷都还在用着呢,本体就是那个年代活下来的,这是它亲眼所见。”
星河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地比之前都久。
“那后羿射日呢?”星河想了想,终于又开口了,“这个你总该没见过了吧?”
“射下九个跑了一个的那个?”蛇神说。
星河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你也听过?”他问。
“那不是大羿吗?”蛇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是星河把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说错了。
星河这回没有愣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道:“到底是你在讲还是我在讲?!”
蛇神安静了一瞬,然后赶忙带着点讨好意味,连声保证道:“你讲!你讲!我不插嘴了!”
星河盯着羽毛看了几秒,压低声音,带着点审问口吻,问道:“那封神和西游呢?有听过吗?”
“封神?西游?”蛇神的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茫然,“那是什么?”
星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没听过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没有。”蛇神说。
“真的?”
“真的!”
“那一会儿不准再插嘴,”星河松了口气,重新坐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郑重,“再插嘴我就不讲了!”
“你说你说!我不插嘴了!”蛇神连连保证,声音里满是期待的欢喜。
“行,”星河说,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道,“那就先讲封神,话说商朝末年,纣王——”
“商朝是什么?”蛇神问。
星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一个朝代。”他说,声音很平,但似乎又像是在努力压制着点什么。
“朝代是什么?”蛇神又问,声音里带着真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好奇。
星河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比刚才那口更深,更慢。
“……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势力。”他说,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你能不能别问了?”
“好好好,不问不问。”蛇神连忙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犯了错之后急于补救的慌张,“你说你说。”
星河又深吸一口气,然后道:“纣王去女娲宫进香,看见女娲圣像美貌,题诗亵渎——”
“女娲?”蛇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记得现任女娲好像是前任女娲的妹妹,本体见过她,脾气很差,而是特别讨厌人族,要是有人敢题诗亵渎她,她肯定会——”
“你不是说不插嘴吗?!”星河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半度。
蛇神则是瞬间闭嘴沉默了。
然后许久之后方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对不起,你继续,你继续,我不说了。”
星河盯着羽毛看了几秒。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女娲大怒,派了轩辕坟三妖去——”
“轩辕坟?是不是姬家那个——”
“闭嘴!”
“……”
窗外,有风从支摘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带着雪的凉意,落在这间小小的斋舍中。
落在油灯微弱的光晕里。
———————②———————
一月,十三日。
玉衡,九星学院,演武场,晨。
雪又停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有些晃眼。
星河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李树白已经在了。
抱着剑,低着头,站在那座擂台上,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几个月来每一天都一样。
“早啊,No.1。”星河路过的时候,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
李树白没回。
星河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到了点什么,他又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李树白,又问了句:
“喂,No.1,你知道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
星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只不过李树白还是没回。
没有抬头,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星河等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那两颗用来充当剑穗的福缘石在晨风中轻轻晃了晃,互相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响动。
“他为啥天天都不理你?”蛇神的声音在星河胸口响起,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愤愤不平。
“估计不想理吧。”星河说。
“每天站在这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蛇神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些许,“本蛇神要是有脚,真想上去踹他一脚。”
星河没有接话,转身朝着别的擂台去了。
不过他才刚又走两步,蛇神就又忽然开口,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星河。”蛇神说。
“嗯?”
“你刚才问他那个问题,是因为我吗?”
“嗯。”星河说。
蛇神沉默了。
很久。
久到星河以为它不会说话了。
然后,它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你。”
星河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蛇神说谢谢。
那道声音没有平时的得意、炫耀、耍赖、抱怨,只有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像是在学一个陌生词汇的认真。
星河的嘴角弯了一下。
“客气什么。”他说,然后加快脚步,朝着不远处的一座擂台走去,“一会儿擂台上记得给我喊加油就行。”
蛇神没有再说话。
星河也没有再说话。
两分钟后……
“你刚刚突然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吓我一跳,害得我被打下来了!”
星河躺在擂台下,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忍不住抱怨道。
就在刚才,星河走上擂台,行完礼,刚拔出剑摆好姿势。
耳边就响起了一声炸响。
“加油!加油!星河加油!砍他!砍死他!”
然后他就分神了。
接着他就被对面直接一掌打下台了。
“我在帮你喊加油啊!”蛇神的声音理直气壮,“不是你让我喊的吗!”
“你那是加油吗?”星河慢慢坐起来,语调平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那是吓人!”
“我声音又不大!”
“你在我怀里喊的!”
“你凶我!我不理你了!”
“不理就不理!”
“哼!”
“哼什么哼!就你会哼啊!哼!”
“哼!!”
“哼!!”
“你学我!”
“那咋了!那咋了!那咋了!”
“你你你!我讨厌你!!”
……
———————③———————
一月,十七日。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晨。
星河刚下床穿好外袍,游祯锋就推门进来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星河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游祯锋说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昨晚想了一宿。”
“想什么?”
“想你昨天和我说的那个什么望远镜。”
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还在想那个?”
“想不明白。”游祯锋挠了挠头,“就两块琉璃片,为什么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
“那是透镜,光穿过的时候会拐弯。”星河说。
“光怎么会拐弯?”游祯锋眉头皱得更紧了,“光不是直的吗?”
“所以才叫透镜啊,它就是能让光拐弯。”星河道。
游祯锋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太容易消化的东西。
“我就是随口一提而已,没必要真的去研究这个。”星河笑着打断他,“再说这东西对修炼也没什么帮助。”
“我就是好奇嘛。”游祯锋说,然后看了星河一眼,“话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话好像变多了。”
星河正准备去拿桌旁洛河剑的手顿了一下。
“有吗?”他说。
“有。”游祯锋说,语气笃定,“以前你都不怎么说话的。”
星河沉默了片刻,把洛河剑拿起后系在腰间。
“大概是习惯了吧。”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有人跟我说话。”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斋舍,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路过爬满枯藤的照壁,经过那棵不知名的树。
树上的嫩芽又大了一些,有几片已经完全展开了,绿得发亮。
“星河。”游祯锋忽然道。
“嗯?”星河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特别多?”游祯锋说。
星河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吗?”他问。
“有。”游祯锋转过头来,“你开始说废话了。”
星河愣了一下,辩解道:“你别乱讲,我什么时候说废话了?”
“你看,”游祯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刚才说的这句不就是废话吗?”
星河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刚刚好像确实说了废话。
他之前不会说这些的。
之前他只会回答“嗯”、“好”、“知道了”,多余的字一个都没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从蛇神开始跟他说话的那天起。
也许更早。
“那咋了,说废话怎么了?”星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嘴硬。
“没怎么。”游祯锋笑着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星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错没错!本蛇神也觉得你最近话好像变多了,尤其是废话!”星河怀里,蛇神冷不丁地窜出这么一句,以示赞同。
不过星河没回。
他正走在游祯锋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说这棵树去年开的花是白的。
说照壁上的枯藤长得也太密了,该清理了。
游祯锋一句一句地接,没有不耐烦。
两人就这么说着说着,一声接一声,走进了演武场。
演武场还是那个演武场。
青石板地面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十几座擂台,有的空着,有的已经有人在比试了。
李树白还是站在那座擂台上,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
星河从他台下路过,习惯性地停下脚步。
“早啊,No.1。”他说。
没有回应。
游祯锋在旁边等着,等星河收回目光,两人继续往前走。
星河选了一座擂台,走上去,打了一场,输了。
又打了一场,也输了。
第三场,赢了。
走下擂台的时候,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是被对方用剑尖划的,不深,但疼。
他看了一眼,没管,用御水术冲掉血迹,把剑插回鞘内。
“还打吗?”游祯锋抱着胳膊问。
“不打了。”星河说,“走,吃饭去。”
两人一起朝食堂走去。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星河和游祯锋端着承盘,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星河夹了一筷子灵菜,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你知道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
游祯锋愣了一下,停下了正在扒饭的手。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星河面前,伸出手,贴在了星河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游祯锋一脸认真道。
“我没发烧。”星河把他的手拨开,力气用的比平时大了点,像是有点恼,又像是有些哭笑不得。
游祯锋收回手,歪头看着星河,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你认真的啊?”
“认真的。”
“那应该不行吧。”游祯锋回到座位,重新坐了下来,捡起筷子,“神识又不是人,怎么吃东西?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星河说。
游祯锋看了星河一眼,没有追问,夹起一块红烧灵兽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星河也没再多说什么,埋头猛干起了饭来。
他最近还是挺喜欢吃食堂的,食堂的饭菜确实不错,味道很好。
灵米饭的热气混着菜香从各个角落飘起来,碗筷声,咀嚼声,旁边桌的谈话声混在一起。
热热闹闹的。
……
———————④———————
一月,二十二日。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夜。
灯焰细颤。
星河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十几张黄裱纸。
这些黄裱纸的墨迹早已干透了,朱红色的纹路乍看之下还算规整,但如果仔细一看,便显得有些歪歪扭扭了。
有的圆不够圆,有的线断了一截,有的灵气淤堵,有的朱墨浓淡不一。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有些看不下去。
“……你说,魏夫子他等会儿看了会不会骂我……?”星河低下头,对着桌上的那根羽毛问了一嘴。
“骂你不是活该。”蛇神尾音上挑,语气中带着点幸灾乐祸,“整天就知道和我吵吵吵,九天就画了这么点,还全是画烂的。”
“那是你先吵的我。”星河反驳,声音拔高了一些。
“明明是你先和我吵的。”蛇神也立刻还嘴道。
“你先!”
“你先!”
“你先!”
“你先!”
“你——”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星河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他连忙坐直身子,把桌上那堆符理了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至少……看起来好看一点。
几息之后,魏解灵从院子里走了进来,穿着那件玄色制式长袍,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表情。
他走到桌前,站定。
目光落在桌角那叠符上。
那叠符比之前薄了很多,只有寥寥十几张,最上面那张线条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极为明显的手抖痕迹。
魏解灵伸出手,拿起那张符,看了一会儿,放下。
又拿起下面那张,看了一会儿,放下。
再下面那张。
再下面那张。
他看得很慢,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星河觉得这一次好像更慢了一些。
星河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些符画得太差了,需要多看几眼才能找出问题。
也可能是因为……问题多到不知道该从哪个说起了……
而且和以往不同,这一次魏解灵没有评价。
就只是一张一张地看。
星河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砚台里那摊已经干了的墨上,落在那支尾端刻着“灵”字的笔上。
他不敢看魏解灵的脸。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好意思。
魏解灵给他留了桂花糕,给他留了笔,每隔九天来看他画的符,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点评。
可他却画了这么多烂符……
终于,魏解灵看完了所有的符。
随后,他把那叠符重新理好后,拿起第一张,说道:“这张的灵气断了五次。”
他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楚。
星河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符。
三条线,断了五个地方,像一条条被剪成了几段的绳子。
“这张的圆不圆。”魏解灵拿起下一张。
星河又看了一眼。那个圆像被人踩了一脚的鸡蛋,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
“这张的收笔太快。”魏解灵又拿起一张。
“这张的起笔太慢。”
“这张的灵气注入不均匀。”
“这张的纹路画错了。”
“这张……”
魏解灵一张一张地过,一句一句地说。
语气平稳,不急不躁,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星河的脸却越来越烫。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说不上来。
大概是……羞耻。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画符了。
自从蛇神开始说话之后,他就关顾着和蛇神拌嘴吵架了,完全没有花心思在画符上。
魏解灵看完了。
他把那叠符放回桌角,理齐,接着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碟桂花糕,放在旁边。
和之前一样,切的工工整整,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
星河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魏解灵站在桌前,看着星河,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九天后,”魏解灵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有符箓课,如果还想学符箓的话可以来。”
星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句:“那静心符呢?”
魏解灵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已经不需要画了。”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星河怔住了。
不需要画了?他想起之前魏解灵给他静心符,说画到你不再急着变强的时候。
但现在,魏解灵又说不需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魏解灵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星河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几步。
“夫子。”他忽然开口。
魏解灵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星河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桌上的那根羽毛。
“你知道……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他问。
魏解灵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就那么背对着星河站着。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动了魏解灵玄色长袍,也吹动了星河桌角那叠画烂了的静心符。
然后魏解灵开口了。
“不知道,我回去查一下。”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说完,他迈开脚步,走出了院门。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一下一下地远去,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
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直到消失。
星河坐在桌前,看着桌角那叠歪歪扭扭的符箓,还有旁边那碟切的工工整整的桂花糕。
窗外有风,吹在支摘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吃吗?”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对着羽毛问了一句。
“你故意的是吧!”蛇神的声音气鼓鼓道。
星河没回答,把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有点干,但甜。
和之前一样。
———————⑤———————
一月,二十九日。
玉衡,九星学院。
星河从演武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
今天没下雪,但风比平时大了许多,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青石板路上残留的雪沫子贴着地面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星河走得不快。
准确来说,是一边走一边低头跟怀里的蛇神争论。
“你最后那一剑不该刺的。”蛇神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事后诸葛亮的笃定。
“那你说我该什么?”星河低头看了一眼衣襟。
“该……”
“该用嘴咬?”星河替它把话说完了。
蛇神沉默了一瞬,然后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本体就是这么打的!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行!”
星河没有再回嘴,而是停下脚步,站在巷子拐角处,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有可能飘下雪来。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不说话了?”蛇神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好说的。”星河说。
“你是不是说不过我,认输了?”
“……对,我认输了。”星河说,语调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蛇神安静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明显得意的语气道:“哼哼,算你识相!”
星河没理它。
蛇神也不再说话。
小巷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青石板上,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碰撞。
星河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吵的时候有吵的热闹,安静的时候有安静的舒服。
他拐过一个弯,巷子尽头是一个路口。
路口不大,两侧依旧是高墙,一条路往左,一条路往右,一条路直行。
然后,他看见了游寒笙。
她站在路口中央,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乌黑头发挽着那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星河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停,是慢了。
蛇神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衣襟里,没有出声。
游寒笙看见星河,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收回,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
星河垂下了目光。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地面,看着青石板缝隙里那些细小的青苔。
再然后,两人擦肩,游寒笙从他身旁走了过去,衣袂带起一阵极轻极淡的风。
紧接着,脚步声在身后一下一下地远去,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星河走出两步,然后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也许是因为这条小巷太长了,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太暗了,也许是因为——他说不上来。
他看着地面,看着自己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
天光很暗,影子很短,孤零零的一团。
他忽然开口了。
“游姑娘。”
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脚步声停了。
星河转过身,看着游寒笙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巷子里像一截没有融化的雪。
“你知道……”星河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怎么让神识吃东西吗?”
游寒笙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墙头吹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埙。
然后她开口了。
“不知道。”
三个字,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不带任何温度。
她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停。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星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他站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
“星河……”蛇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道,“其实本蛇神也不是非要吃到东西不可……”
星河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但走得再慢也终归会走完。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那棵不知名的树就在巷口不远处,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星河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
“蛇神。”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吃东西了,你最想吃什么?”星河问。
蛇神沉默了。
很久。
久到星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桂花糕。”
星河看着树上那些嫩芽,看了很久。
“好,”他说,“等你哪天能吃了,我给你买。”
“真的?”蛇神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星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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