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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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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粟 》 封面

    ———————①———————

    玉衡,廉贞城。

    酒肆二楼包间,午后。

    天光透过酒肆包间半开的窗棂洒进来,在木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斑。

    洛雪兰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还有一碟快被她吃完的金丝蜜枣。

    她的右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

    糖葫芦还剩最后一颗,晶莹剔透的糖壳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拿起糖葫芦,把最后一颗山楂咬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楼下街面上人来人往,吆喝声、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但洛雪兰没看街面,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纸。

    那是学院周报,第十四期。

    这张周报她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第一版略过了,第二版略过了,第三版扫了一眼。

    然后她直接来到了第四版,把话本《婴宁》第三回的连载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笑了起来。

    她嚼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搁在碟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然后,下一秒,正当她想伸手去拿金丝蜜枣的时候,包间门“砰”地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小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卷还带着油墨味的纸。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发髻都歪了半边,额角贴着一层薄汗。

    “小姐!小姐!新一期的周报我买到了!”小桃扶着门框缓了一息,三步并两步冲到桌边。

    “小姐你是不知道,现在这周报越来越难买了,”小桃诉苦道,“今天才刚从学院里流传出来没多久就卖完了,还好我抢的快!”

    洛雪兰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金丝蜜枣上挪开,落在那卷纸面上。

    最新一期,还热乎着,墨迹在某些字画上还泛着一点潮润的反光。

    她伸手拿起来,熟练地翻到第四版,话本《婴宁》最终回。

    “小桃,你说这话本到底是谁写的,”洛雪兰没抬头,眼睛还黏在纸上。

    “连个别号化名都不留,每期就光秃秃一个标题搁那儿。”她说。

    “也不一定非要用化名吧,”小桃一边说一边拖了张椅子坐下。

    她的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掌心里:“没准人家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呢。”

    洛雪兰的目光终于从纸上挪了开来。

    “哼,要是换本小姐来,高低得取个厉害点的。”她伸手拿了一颗金丝蜜枣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含糊糊道。

    “小姐您不是已经叫‘雪兰仙子’了吗?”小桃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

    “本小姐想了想,觉得不够,你说干脆叫‘宇宙无敌雪兰仙子’怎么样?”

    “小姐,这名字也太长了吧……”

    “长怎么了?厉害的名字当然要长!”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洛雪兰又低下头去,把报纸拿了起来,继续阅读。

    但也就在下一秒,小桃却忽然坐直了身子,伸着脖子凑过来,目光落在了报纸另一面的第一版上。

    “咦?”小桃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些。

    然后她双眼瞪大,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小姐!小姐!你看这儿,是项公子!”

    洛雪兰拿报纸的手顿住了,抬起头来,看了小桃一眼:“哪里?”

    “这里这里,第一版头条,这个名单!”小桃伸出食指,在纸面上一指。

    洛雪兰立即把报纸翻了过来,目光落在第一版上。

    头条写的是——

    “九星学院玉衡分院百名学子升入天枢总院名单出炉!”

    她的目光扫了过去,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名,李树白。

    第五名,游寒笙。

    第四十七名——

    她手里的报纸忽然从指间滑落了一角。

    她重新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第四十七名,项星河。

    三个字,印在纸上,字迹清晰,墨色均匀。

    和旁边那些名字一样大,一样端正,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洛雪兰坐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小桃见她忽然不说话了,凑近了些:“小姐?”

    洛雪兰没有应声。

    她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项星河。

    星河。

    一年前在洛水城外,她和他在短亭里喝了一杯践行酒,她喝了一口就喷了,说好难喝。

    他笑着说“可能因为你还小”。

    那时候她还不会喝酒。

    那时候他穿着黑色的衣袍。

    那时候她在他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他说他要去廉贞城逛逛,之后要去哪不知道,走哪算哪。

    然后他就走了。

    她以为那之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至少不会这么早。

    可是他就在这里。

    就在这座城里。

    就在她买的这份报纸上。

    就在那行写着“第四十七名,项星河”的字里。

    他要去总院了,去天枢了。

    洛雪兰忽然觉得心跳变得有些快。

    她放下报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酿,放下,然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

    小桃看着她,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小姐?你还好吗?你脸好红……”

    “我没事!”洛雪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把酒杯放稳,把报纸叠好,收进乾坤袋里,然后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

    “小桃。”

    “啊?在!”

    “我们不逛了。”

    小桃愣住了,睁大了眼睛:“啊?不逛了吗?我们这次不是才刚出来没几天……”

    “去别的地方玩。”

    “哪里?”

    洛雪兰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收进报纸的乾坤袋,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我们去天枢吧!”

    天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那张带了条疤痕的脸上,落在她额前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上。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弯度——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浅笑,而是一种很轻的笑。

    小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没问出口。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问不问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她也站了起来,脆生生地应道:“好!”

    洛雪兰看着小桃那副乖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乾坤袋。

    袋子轻飘飘的,里面装着的报纸也不重。

    但她忽然觉得,那袋子里好像装了些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她把目光从乾坤袋上移开,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很蓝。

    远处,有鸟从檐角飞过,翅膀在光里划了一道弧。

    天枢。

    她不知道天枢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去了之后能不能找得到他。

    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还记得她。

    但她还是想去。

    像一年前,她站在短亭里,对着那条渐渐远去的渔船说的——

    等我。

    于是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条面纱,戴上,冲小桃扬了扬下巴,杏眼弯着:“那走吧!”

    “好。”小桃应了一声,跟在了洛雪兰身后。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噔噔噔的,像两只雀儿扑腾着翅膀往楼下飞。

    天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

    落在她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落在那只半空的酒杯上,落在那根已经空了的糖葫芦竹签上。

    楼下街面上还是那么热闹,吆喝声、谈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混在一起。

    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窗外的风穿过巷子,吹动了檐角挂着的占风铎,发出叮叮当当轻响。

    风中,夹着一丝夏的花香。

    ———————②———————

    玉衡,水月宫。

    后殿庭院,午后。

    庭院不大,却打理得极好。

    青石小径两侧种着几丛矮竹,竹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地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小径尽头是一方浅浅的睡莲池,池水不深,能看清底下铺着的鹅卵石。

    几尾锦鲤正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偶尔浮上水面碰一下漂着的莲叶边缘。

    宥千佳坐在莲池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花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像是在等茶凉,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齐胸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更浅一些的直袖外衫。

    外衫的袖口处绣着几枝细细的白色小花,与平日里那些华贵的宫装不大一样。

    她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用太多发饰,只有那支木簪还稳稳地插在发髻里。

    风从庭院深处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的托盘上放着几封新到的信。

    她把托盘放在了莲池边的石桌上。

    放完了,她没走,犹豫了一下,又从袖中抽出一份叠得齐整的纸,放在最上面。

    “宫主,这是廉贞城九星学院那边出的周报,城里最近好多人都在传,说是上头话本写的有趣,奴婢想着宫主平日闲时偶尔也会翻些杂书话本,就托人买了一份。”她说。

    侍女说完,退到一旁,垂着手,没再出声。

    宥千佳“嗯”了一声,目光从莲池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张报纸上。

    纸是普通的纸,印着墨字,版式谈不上精美,但胜在工整。

    她伸手拿起来。

    先翻了翻,看见第四版的话本连载,目光停了一下。

    《婴宁》最终回。

    写得不算多好,文笔一般,但胜在情节新颖。

    然后她翻回第一版。

    目光落在头条标题上——

    “九星学院玉衡分院百名学子升入天枢总院名单出炉!”

    她本来想跳过的。

    但目光还是不经意地往下滑了一行。

    第一名,李树白。

    第五名,游寒笙。

    第四十七名——

    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三个字印在纸上,不大不小,字迹端正,墨色均匀,和旁边那些名字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看了很久。

    久到侍女有些不安地抬起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宥千佳的目光还落在那一行上。

    第四十七名,项星河。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但很清晰。

    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把报纸又折好,放在桌上,拿起那杯花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温了,入口时带着一点凉,沿着喉咙缓缓淌下去。

    她放下杯子,指尖碰了碰发髻上那支木簪。

    簪子还是那支,朴素的木料,粗糙的雕刻,和她饰品盒里的任何一件首饰比起来都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一直戴着。

    从那天起,戴到今天。

    “宫主……”侍女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您……还好吗?”

    宥千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月光,一晃就散了。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

    她把报纸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睡莲池边。

    池里的睡莲开得正好,粉白一片。

    她抬头,看了看天,远处有鸟飞过,划了道弧,很快就不见了。

    她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他去天枢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

    侍女站在身后,没有听清,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宫主您说什么?”

    宥千佳没有回头。

    她只是又站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说,“今天先不看了,我有点累,想回房歇一歇。”

    侍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宥千佳转过身,朝着廊道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侍女站着。

    “这周报,”她说,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方才稳了一些,“帮我把前几期的都找过来。”

    侍女连忙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宥千佳没有再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和来时一样。

    淡青色的裙摆在廊道转角处轻轻掠了一下,像水面上漾开的一圈极浅极浅的涟漪。

    庭院里又安静了下来。

    睡莲池中的锦鲤依旧慢悠悠地游动。

    午后天光落在石凳上,也落在了那杯已经凉了的花茶上。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③———————

    南冥,昆仑山,切云宫。

    千帆坐在窗边的矮案前,案上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茶汤澄澈,映着窗外天光。

    她穿着一件华美宫服,长发松松地绾着,没戴什么首饰,只插着一支花簪。

    翠绿色的,不算精细。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小会儿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澄澈的天上,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的指尖搭在案沿,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等。

    今天是第七天,她明天又要被接着读取记忆了。

    又要接着承受那种从魂魄深处翻涌上来的剧痛了。

    八天一轮,一次一次,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来,来了又退。

    西王母说一次读一个月,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次才能读完。

    她只是等着。

    等着读完。

    等着西王母答应过的找到想要的就放她走。

    侍女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齐整的纸,放在案角。

    “圣女大人,这是今早陆吾大人从玉衡那边带回来的报纸。”侍女微微垂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恭敬。

    侍女说完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低下头,等着千帆发话。

    千帆的指尖动了一下。

    她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案角那份报纸上。

    纸是普通的纸,折痕清晰,边角压得平整。

    她伸手拿起来,展开。

    学院周报她每期都有看,每期都有托陆吾给她带。

    不是因为爱看,而是因为这是星河做的。

    这就够了。

    第一版印着几行标题,字迹端正,版式谈不上精致,但胜在清爽。

    她看得很认真,目光落在头条上。

    “九星学院玉衡分院百名学子升入天枢总院名单出炉!”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往下看。

    第一名,李树白。

    第五名,游寒笙。

    第四十七名——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再往下滑。

    第四十七名,项星河。

    三个字,方方正正地印在纸上,墨色均匀,字体普通,和旁边那些名字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漏进来,吹动了她的发梢,吹动了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三个字,像在看一句她背了很久、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侍女站在一旁,垂着眼。

    她不知道圣女大人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也不知道那报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但她直觉觉得,那上面一定有圣女大人在乎的东西。

    千帆终于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慢慢地,触碰了一下纸面上那三个字。

    触感是凉的,纸面粗糙,墨迹已经干了,没有任何温度。

    但她觉得那个位置有点烫。

    她想起五天前,在九星学院那间小小的斋舍里,她隔着院墙看见他坐在灯下写字,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的应该就是这期报纸上的这些。

    他脸色比自己第一次去看他时好了太多太多,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越来越像从前了。

    越来越像她记忆中的那个星河了。

    她当时站在巷子里,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然后她走了。

    千帆把报纸合上,叠好,抚平,放在案角,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凉了之后尤其苦。

    她不喜欢喝苦的。

    但她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案上。

    “圣女大人……”侍女见千帆放下报纸,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问了一句,“这期的报纸……是有什么不妥吗?”

    千帆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确实实是弯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没什么不妥。”

    她又看向窗外。

    看向窗外那片澄澈的天。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案角那份抚平的报纸上,落在那三个已经被她记住的字上。

    她没有再拿起它。

    但她也没有把它放进乾坤袋里。

    她就那么让它摆在案角,和那杯凉透的茶放在一起,像是要留到什么时候,又像只是不想收起来。

    窗外有风,吹动了檐角的占风铎,发出轻轻脆脆的声响。

    千帆缓缓地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今天是好天气,她想。

    ———————④———————

    玉衡,某山谷,毒雾弥漫。

    一道瘦削人影独自行走在这片毒雾之中。

    是名男子。

    如果此刻有其他人在场,并用望气术感知一下的话,就会发现他身上的气息是红色的。

    他已经完成炼神还虚了。

    他一直走一直走,来到了山谷深处的一个洞窟前。

    洞窟不深,一眼就能望到底,两侧石壁上嵌着不少发光荧石,将内部照的通亮,连阴影都藏不住。

    洞窟正中央位置则是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洞口,被数条锁链锁着,单薄的背脊微微佝偻,身形瘦削得不成样子。

    男子站在洞口,忽然觉得脚下的步子重了起来。

    “娘……”他沙哑道。

    “谁……?”或是察觉到有人来了,那背影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声音苍老、枯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但男子还是听出来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哽咽地说了句:“娘…是我……”

    听到这话,那背影先是一颤,紧接着,缓缓转过身来。

    发光荧石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是个女人,很漂亮,但又显得有点老。

    “孩子……孩子……你…你怎么来了……”女人面露惊讶神色,站起身来。

    她踉跄着想要过去,却被脚上锁链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

    见女人差点摔倒,男子慌忙冲上前,一把扶住了女人,同时道:“娘亲,是我,我来救你了。”

    “好孩子,好孩子……”女人在站稳后,顺势将男子揽入怀内。

    男子也本能地扎进了那个怀抱。

    女人的手臂环了上来,将他箍紧,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同时在他的耳边温柔耳语:

    “孩子,你长高了……”

    而他则是闷在女人怀里,眼泪滚了下来。

    再然后,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温热。

    还有钻心的刺痛。

    他困惑低头。

    只见一把尖锐匕首从他后背直直插入,刺破了他的心口,贯穿了他的身体,从胸前露出了小半截锋利刃尖出来。

    那刃尖泛着幽兰色的光,涂抹在刀刃上的剧毒也顺着他的血液迅速蔓延,随着足以摧毁经脉的狂暴灵气一同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女人的脸。

    那张脸上的温柔还没完全褪去,还残留着些许慈爱的弧度。

    但眼底深处,却有着别的东西在涌动。

    贪婪。

    急切。

    还有喜悦。

    “娘……?你这是……为什么……?”男子不解。

    他有些不太明白。

    只不过,直至最后,女人也没有回答他。

    而是面露凶光,朝着他的脖颈咬了下去,啃食了起来。

    ———————⑤———————

    星海,飞舟。

    星河趴在护栏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星海里的那些星星。

    飞舟正在往前飞,那些星星在飞舟外,一颗一颗,亮着,暗着,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在左,有的在右。

    “星河,你说这星海到底有啥好看的,为啥本体爱看,你也爱看。”蛇神的声音从衣襟里传来,似有些不解。

    星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看久了,就会觉得自己的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什么意思?”蛇神问。

    “就是……”星河说,“你看那些星星,它们都在那儿,亮着,暗着,亮着,暗着,不知道多少年了,和它们比起来,很多事情好像也就没什么了。”

    蛇神又沉默了,不过只沉默了一小会儿。

    “没听懂,”它说,“反正我觉得没意思,不好看。”

    星河没有马上回话。

    他仍然趴在护栏上,星海在他眼前缓缓铺展,那些细碎的光芒从两侧流过去,像是时间的碎片。

    他的目光追着其中一粒光点走了很久,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他问。

    “吃东西啊。”蛇神答得毫不犹豫,“吃桂花糕,吃糖葫芦,吃你说过的那个叫……冰什么淋来着?”

    “冰淇淋。”星河说。

    “对对对!冰淇淋!”蛇神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你之前说它又甜又凉又软,甜和凉和软混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感觉?”

    星河笑了一下,很轻。

    “那等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吃。”他说。

    “你又画饼。”

    “这回不是饼,是冰淇淋。”

    “那还不是画饼!”

    “那咋了。”

    “我讨厌你!!”

    “讨厌就讨厌,讨厌我也那咋了。”

    “我不理你了!!”

    ……

    飞舟继续往前飞。

    星海在它两侧缓缓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星河又趴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把目光从那些星星上收了回来。

    他觉得那些星星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或者,远也没关系,反正他会一直往前走。

    走多久都行。

    直到找到他想找的人,直到兑现他许过的承诺,直到做完他该做的事。

    他转身走向舱门。

    路上他看见了李树白。

    李树白坐在甲板上,抱着剑,低着头,和演武场上一模一样。

    他身边空出一大片位置,没人过去。

    他又看见了游寒笙,

    游寒笙也站在护栏旁,看着星海里的那些星星。

    她的侧脸映照着星光,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

    星河来到舱门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蛇神。”他说。

    “嗯?”

    “等到了天枢,我们去尝尝那边的桂花糕,看看和魏夫子给的有没有什么不同。”

    “好啊好啊!说好了!耍赖是小狗!”

    “嗯,说好了。”

    舱门在身后合上。

    星海还在飞舟外无声地流淌。

    千百颗星,千万道光,每一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走着自己该走的路。

    《如粟》第五卷——九星星尘【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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