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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入局

作者子慕凌兮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3810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天澜笔录 》 封面

    卓扬果然是阿依木放在阿苏纳提身边的人。

    他没能扛过金吾卫的雷霆手段,将阿依木和苏勒牧联手布的局吐了个干干净净,其中,就包括南疆进攻庆元县的暗度陈仓之计。

    卓扬的供词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庆元县。庆元县毗邻陇西和天武军驻地,是军事要塞,南疆准备奇袭此处,合情合理。

    卓扬并非咬死不说苏勒牧进攻平章府城的计划,而是他也不知详情。阿依木只让他设法将齐军骗到庆元县,所以,当关内齐军开拔保卫庆元县的消息传到牢中时,他只道自己已完成使命,便慷慨赴死。

    他若还活着,怕是要追悔莫及。

    苏凌远坐过牢又掌过刑,卓扬这点心思藏得再好,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却未动声色。齐军能往南疆军中安插细作,他身边当然也有细作,而细作是抓不完的。所以,他索性将计就计,如他们所愿入了局。正好,他能名正言顺去拉蔡惟用和师洪良入伙,齐军也能借驰援庆元县的名义提前布局。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苏凌远没想到叶臻这边孤军深入,一通乱招直接把局势全颠覆了。这委实是出奇制胜,这样一来,他们就占据了主动。

    不过,这都是后来复盘时想到的了。

    彼时,苏凌远尚且不知平章府城的情况。他正扮作货郎,推着琳琅满目的小车在宛城街上吆喝。他南疆话说得很地道,又见人下菜,十足的市井小民模样,任谁来看,也不会觉得他是异国皇子、敌方主将。

    他一面卖货,一面又从一处宅院前经过。

    卓扬交代,苏澈被关在这里。苏凌远不敢全信,也不能不信。按无极阁回传的消息,这宅院确实是六公主阿依木的私宅。

    苏凌远收回灵识,心中有了数。

    宅中守卫人数不少,其中有十来人都守着一间屋子。苏澈很可能就在里面。

    当然,这也可能是陷阱。可就算是陷阱,他也得闯。

    为防其中有能人异士,他没敢再往里探。他们能封禁神木之力,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些年,无论落入多么危险的境地,只要有神木之力在,总能护佑他们一线生机,所以之前,苏凌远一直坚信苏澈会活着。可昨夜发生了一件事,不啻当头棒喝。

    他哄苏清入睡时,她突然拉住他说:“爹,它断掉了。”

    因为女儿时常语出惊人,他一开始还没太上心,随口问道:“什么断掉了?”

    “就是断掉了。”苏清十分笃定地说,“阿娘给的东西,没有了。”

    苏凌远听到一半时,心跳就已经加快了。他连忙凝聚灵力探她眉心,许久都没看到王之祝福的印记出现。他只觉手脚发麻,怀着一线希望问她说:“圆,你还能感觉到你娘的力量吗?”

    苏清摇头。

    苏凌远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抄起她就往萧凌梦房间奔去。

    他跑到床前,匆匆把苏清放下,抓起萧凌梦手腕。

    她体内还有神木之力,虽然比平时虚弱许多,但并不会导致王之祝福失效。

    恐怕是南疆那边找到了方法,切断了神木之力。

    苏凌远一瞬间头脑空白。他紧紧抓着萧凌梦的手,做了决定。他无法再继续耐心筹谋。就算明知是局,他也得立马就去。

    他当然知道,站在一个亲王的立场上,他亲自去救人这个行为十分愚蠢。

    他不停地说服自己,他是考虑周全了的。他来救人,能够花最小的代价,有最大的把握。即便真的深入险境,凭着为人父的本能,他也能救出儿子活着回去。而且他没抛下大局不管。君墨那家伙平日吊儿郎当,可若是大军来袭,他的修为足以撑住场面。萧凌梦几日内会醒来,她懂他的心思,就算再生气,也一定会守好镇南关。

    若说赌命,他这人最是命大。

    苏凌远并没有直接潜入宅院。他走街串巷,除了在观察这座宅院的结构,也在观察附近的地形。救人倒还好,脱身才是问题。阿依木在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来救苏澈的人一现身,便能将其拿下。

    金吾卫不是没有尝试过救人。早在两天前,君执就送来过情报,其中标明了苏澈关押的地点,以及守卫的信息。而彼时,他们已经知道君执是明牌间谍,就算君执是怀着好心传出了消息,他们也不得不怀疑这是个圈套。犹豫之下,金吾卫自发选出了两个勇士,互相掩护进入了宅院。

    但这两人,进去后便没再出来。

    苏凌远刚才匆匆一瞥,看见了院中的两面人皮鼓。而此前他们研判出的宅院守卫的漏洞,也已经被修补。

    他心中恨到几乎呕血,已经有点稳不住心神。他清楚地感觉到,随着神木之力的封禁,他体内那头曾赐予他无上力量的野兽开始苏醒。守护之力,逐渐变成了对于杀戮的渴望。

    但他还是凭着极强的意志力冷静下来。

    战场上,他和萧凌梦联手,才打败了那个神殿的人。阿依木这里,必然不止一个沧渊的人。在不知对手底牌的情况下,贸然暴露自己是很不理智的,凭一腔热血杀进去则更是愚蠢。

    苏凌远平复了神色,仍旧推着他的小车走远了。

    宅院中,阿依木拧眉看着身旁的男人,烦躁道:“你到底行不行?看出来没有?”

    “催什么催,催命呢?”男人不悦道,“都说了,他的灵力就波动了一下,我还没定到位置,他就走了。”

    阿依木哼了一声:“自从那姓白的走了以后,你可是越来越没用了。”

    “你有用,你看咯?”男人对她这般语气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冷哼一声道,“你就那么确定他会来?儿子没了还能再生,他何必冒这个险。”

    “他若不来,就不是梁王苏凌远了。”阿依木道,“他颇有胆色,只怕不会强闯也不会偷袭。传令下去,各道门加强戒备。”

    “你可真看得起他,还要这般大费周折。”男人道,“管他怎么进来,只要出手救人,他就必死无疑。”

    阿依木勾起嘴角:“你说错了,我可不是要他死。”她缓缓道:“堂堂亲王,甘愿为了儿子来送命,这般重情重义之人,我怎么舍得让他死呢?越是骄傲的人,就越该被踩在脚下,一点点把尊严都碾碎了……”

    “听说他长得不错,你看上了?”男人斜了她一眼。

    “赏个侧夫当当,也不是不行。”阿依木看向他,噗嗤一笑,“宇文昭,你吃醋了?”

    宇文昭垂眸看向她:“你说了算,我的公主。”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用平城方言禀报道:“城主,胡家二爷来访。”

    阿依木最不爽的就是宇文昭与下属用方言交流,这让她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蒙蔽。此前她倒是找过翻译,但没过多久就疑心翻译和宇文昭他们串通一气,于是就把人给杀了。她打算亲自学,奈何找的老师都和宇文昭有似是而非的关系,她自己又学不明白,只好搁置下来。

    宇文昭见得她的神情,懒得多解释,只说:“是胡家老二,你认识的。”

    阿依木哦了一声,道:“他怎么知道来这儿找你?你告诉他的?”

    “还用我告诉?你把宅子围得铁桶一样,任谁都知道了。”宇文昭嗤道,“我的公主,你的计划最好有用。要是闹了半天没人来救,这么多人陪你在这过家家,平城那边可要造反了。”

    “造反也是你御下不严,该打。”阿依木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围成这样,齐人也无从下手,还是得给他们留点缺口。”

    “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你自己想的,别回头又赖我。”宇文昭讥讽道,说完就出了门。

    阿依木随后出了门,远远看见了那个胡二。

    胡二她确实认识,平城贵族,跟宇文昭一路货色,都是弑父夺权的狠主。宇文昭虽然坐上了平城城主的位置,但这位置坐稳前,还要靠胡家这些贵族的帮衬,因此,阿依木脾气再急也只能背后嘀咕。

    她没把心思放在胡二身上,一面往关押苏澈的房间走,一面想道,她必须尽快拿到一个分量足够的筹码,收归大哥和二哥的残部,登上王位。否则等宇文昭坐大,她拉拢的南六城势力就是在为他做嫁衣。

    苏澈已经没被锁链锁着了。他换到了一个干净的房间,穿着新衣,平躺在床上休息。神木之力被封禁后,阿依木没再折磨他,给他处理了伤口,还喂了他一些东西吃。

    她在床边坐下,盯着小孩沉睡的容颜,自言自语道:“确实该给你一点提示。”

    她掐了个术法,只见苏澈手腕上缓缓绽开一条血线,幽微的红光从伤口处升起,化作一缕细烟飘向窗外。她接着解下了手上的小型暗器,放进苏澈手心,贴着他耳朵低语道:“好孩子,待会儿记得保护好自己。”

    她施施然出了门,将门外埋伏的禁卫军挪到了外围一圈,重新设置了双重的捆仙锁。

    原本对付苏凌远,宇文昭一人绰绰有余,但那姓白的不知所踪,宇文昭力量大减,她不能掉以轻心。

    苏凌远在战场上受伤不轻,又失去了神木之力保护,这回任他是天神下凡,也绝无可能逃脱。

    阿依木确认完布防,心情很好地回房间坐下了。关押苏澈的房间就在她的房间不远处,一有风吹草动她就能发现。她叫了些点心,边吃边等。

    但过了许久,什么都没发生。

    阿依木逐渐焦躁,打发下人去问,过了片刻才有人战战兢兢来回禀说:“公主……没人来过。”

    “没人来过?你确定?”阿依木盯着他,再度问道。

    下人身体颤抖的幅度变大,咬紧牙关,终于还是跪下去道:“回公主,确实有人来,可……”

    “可是什么?”阿依木不耐烦道,“再不说,拖下去打杀了事。”

    下人吓了一跳,连忙道:“是……宇文公子和胡二爷……他们刚进去!”

    他不迭磕头,暗自叫苦连天。

    阿依木和宇文昭这两个主子,一个是鬼罗刹,动辄打杀,一个是笑面佛,背地阴人,二人一时水火不容,一时又如胶似漆,全然摸不着规律。他们每日在这府中服侍,个个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

    这宇文昭和胡二过来,他们哪敢多问,又哪敢禀报公主,只能祈祷这次他们是一条心的。

    然而刚才公主一问话,他就知道他们赌错了,宇文昭和胡二来,不是公主默许的。而他,要倒大霉了。

    阿依木胸口剧烈起伏,抄起茶杯砰地一下砸在他脸上:“废物!他们进去多久了?”

    下人不敢擦脸上的血,含糊地回禀道:“大约……两刻钟……”

    “好,很好,你们个个都很好!”阿依木拂袖起身,提了剑往苏澈房中赶去,“不急去领罚,都跟我来!”

    某种意义上她还是很了解苏凌远的,他真的既没强闯也没偷袭,他是作为胡二,大摇大摆走进来的。

    至于苏凌远如何夺了胡二身份,又是怎么哄得宇文昭带他过来,阿依木是顾不上研究了。

    不过她要是知道,宇文昭早就看穿了胡二是苏凌远假扮的,只是想利用她的布局截胡,私下扣走苏凌远,只怕她更会气到晕厥。

    苏凌远步步险棋。

    胡二这个身份,还要归功于叶鹤尧早年的布局。苏凌远看过叶臻给他抄录的叶鹤尧的手记,并且全记了下来,胡家二少,正是叶家暗桩十六。说来也巧,胡二正好从平城赶来——正如阿依木想的那样,宇文昭北上日久,南六城人心浮动,胡二不得不来找他商量。

    把身份借给苏凌远,这事来得太过突然,且意味着自断后路,多年布局将毁于一旦。因此,胡二说自己要再想想,苏凌远也没有强求。

    苏凌远看到胡二出现在约定地点时,说不触动是假的。他郑重地谢过,与胡二商讨,是否委屈一下把他打晕,又或者即刻结束卧底任务,回国休养。

    “我自有退路,殿下放心。”胡二抱拳道,“倘若殿下信我,我有一计,只是十分冒险。”

    “你只管说。”

    “殿下既然决定要自己潜入,劝谏的话我就不说了。阿依木和宇文昭,此二人疑心很重,且都想利用对方,对下人动辄打杀,所以府里看着铁板一块,实则到处都能被利用。”胡二道,“殿下不必演得太过像我,费力不讨好。阿依木想抓你,宇文昭也想抓你,所以,殿下大可偷偷表露身份,让他自作聪明与你单独相处,反制宇文昭,以此离开。”

    的确是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但十六能做到在虎狼环伺的南疆活下来且身居高位,靠的就是一个个这样的计划。

    “我明白了,此计甚妙。”苏凌远说着,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兄弟,活着回家。”

    “借殿下吉言。”胡二说着,消失在了阴影里。

    他们约的地方是宛城一家妓院,胭脂水粉管够,楼下还有烧火的炉灰可扒。胡二离去后,苏凌远便照着他的样子开始易容。所幸二人身量相似,扮起来不难。

    这个计划中,最大的变数就是宇文昭。他们虽然从各方情报中推出了宇文昭也就是当克蒙自,就是那个被沧渊幕后势力操纵的人,但一直没有和他正面交手过。而此刻,苏凌远要去接近他,还要挟持他离开。

    虽然女帝已经通过留在襄王身上的九重印确认,那个傀儡身上没有白家魂力的影子,但这并不等于宇文昭身上就没有白家的力量。谁也不能保证,没有白家力量加持,宇文昭就很弱。而且万一宇文昭也会傀儡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苏凌远又看不出来,挟持了一个替身就完了。

    但无论如何,阿依木和宇文昭的矛盾,还有他们对府中下人的欺辱是真实存在的,也是他能利用的。只要有时间差,只要利用宇文昭想背着阿依木抓他这一点找到苏澈,就算挟持不了宇文昭,他也能一路打出去。

    命运眷顾,前几步棋都如他所料。苏凌远带着胡二的随从,堂堂正正地走进了宅院,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破绽,让宇文昭带着去往了关押苏澈的房间。

    一路上,他都在克制自己对苏澈的担忧甚至恐惧,一面悄悄试探宇文昭的实力,一面观察宅院内部的情况,布局撤退的路线。

    进入房间看到苏澈的瞬间,他脑中已经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他飞身上前,抱起苏澈。

    就在他碰到苏澈的一刹那,床前一直幽幽浮动的红色微光倏然大亮。苏凌远反应极快,高大的身体绷紧往床上猛地一扑,裹住苏澈一气钻过十余根纤细而锋利的鱼线。

    他翻身跃起退至角落,微微气喘。右肩的衣物连同血肉一同被削去寸许,鲜血淋漓而下。他顾不得多看,灵识在苏澈体内游走一圈,确认了这的的确确就是他的儿子,活着的,有呼吸的。

    “不藏了,梁王殿下?”宇文昭抱臂而立,戏谑地看着他。

    苏凌远不答,怀抱苏澈站起,还来不及多查看他的伤势,面前便是一道劲风袭来。他揽着苏澈敏捷地躲开,足下分毫不停地想要沿着事先想好的路径撤退。

    宇文昭还没准备和阿依木翻脸,最好是能在这间屋子拿下苏凌远。苏凌远动的同时,他也动了,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身法追了上去。同一刹,房梁上一团黑气凝聚,旋即分出八个影子向苏凌远包围而去。

    苏凌远毫不恋战,也全然不在意身上多添的伤,灵活走位扭脱,转瞬之间就要出门。

    “我劝你,别出门。”宇文昭落下一道灵力拦住他去路,悠悠道,“我在你儿子身上下了咒术,一出门就会爆炸哦。”

    苏凌远猛地顿住脚步:“怎么解?”

    “无解。”宇文昭打了个响指,“怎么样?现在丢下你儿子跑的话,还有活命的机会。”

    苏凌远神色沉了下来,片刻,冷笑道:“既如此,受死吧。”

    他不会解咒术,但他知道,这世上大多咒术,只要施术者死了,就能解除。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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