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环

《 四十岁的美少女 》 封面

    天亮后，阳光透过房车遮光帘的缝隙，滤成一层柔和的淡白，慢悠悠漫进狭小却安稳的卧舱里。

    郑欣欣是在一阵温热踏实的包裹感里慢慢醒过来的。

    她还窝在徐伟的怀里，面对着他的胸膛，毯子松松地盖在两人身上，边角垂落在床垫边缘。

    她还穿着徐伟的冲锋衣，她自己的冲锋衣搭在卡座的椅背上。徐伟的手臂环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放在她头顶上方，就那样安安稳稳地抱了她一整夜。

    房车内还残留着夜间暖气余温，空气安静，只有极轻的、平稳的呼吸声在耳畔交叠。徐伟还没醒，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均匀温热，带着一点少年人清浅的气息。

    郑欣欣没有立刻动。

    她微微睁着眼，指尖轻轻蜷了蜷，悄悄在他胸口画了个心，她在想，命运的齿轮又推着他俩走到了一起，希望这次能顺利一点吧。

    “小财迷，你干嘛呢？”徐伟没睁眼，听声音并不像刚睡醒，看来他一直在装睡，大抵也是舍不得离开这份温暖吧。

    郑欣欣赶紧抽回手，低头缩了缩身体，不成想，这一缩反而触碰到了徐伟的身体，他轻微一抖，郑欣欣又马上伸直了身体，但是这一伸，她的鼻尖就顶在他胸口上了，她一下不知道怎么待着好了。

    徐伟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动来动去，嘴角收不住的上扬。他深吸口气，用搭在她腰上的手臂稍用力，把她贴在自己身上，张开手掌，伏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身体呼吸的起伏。

    郑欣欣被搂进怀里的时候，下意识张开右手，抵在他的锁骨处，左手攥紧自己的衣领，垫在两人身体之间。他的锁骨好硬，不像她的，又细又软，轻轻一抱就能缩成个球。她年轻的身体又开始紧张了，脑子不停跟自己说，冷静，冷静，天亮了，没事了。

    徐伟见她进退失据的样子，低声笑着，单手臂撑住身体，翻身坐起，搭在她后背的那只手却并未松开。

    “舍不得起床吗？”徐伟摩挲着她的后背。

    “要不……再抱会儿？”徐伟又趴回她身边，贴脸逗着她。

    郑欣欣抓起毯子捂住自己发烫的脸，低声说出她最常说的那句“不要”。

    徐伟无声笑着，手没停止摩挲，人也没动地方。郑欣欣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有离开的意思，便拽下毯子瞪着他，她的脸和耳尖都红通通的。

    徐伟见他的小猫又炸毛了，知道昨晚的冲突算是彻底翻篇了，便捻着她的头发说：“起床吧，我的女朋友！”

    说完，他在她脸上轻吻了一下，郑欣欣扭了下脸，迅速起身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徐伟被这突如其来的轻吻撞得心口猛地一空，心跳都漏了一拍，紧接着心脏突突地重击着胸腔，浑身发麻，从心口往指尖、到耳根都不受控地发烫，大脑一片空白，原本想好的调侃、玩笑全部卡壳，眼神黏在她脸上，根本移不开。

    他第一次感受到恋爱的心动，不是荷尔蒙在跑，是他的小猫在他心上挠了一把，是他18岁大学报到那天，第一眼看见她的感觉！

    郑欣欣翻身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搭在膝盖处，脖子一梗，一副“什么节奏老娘说了算”的傲娇样。

    愣了好几秒，徐伟才反应过来，他的女孩这次没说“我不是你女朋友”，而是反击了他，她在用行动说“你是我男朋友”，她要主动权！

    徐伟微微低头，一边用气息说着“哎呀”，一边摸着自己脸上刚被亲过的地方，又呼了两口气后，转身把卡座上的冲锋衣拿过来，再抬头望着郑欣欣时，她傲娇的小表情，他觉得很好看。

    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脸上，她现在笑也好、生气也好、眨眼也好、呼吸也好，他都看不出区别，他对她描述不出来什么词语，就是觉得她好看。

    他把他的冲锋衣从她身上脱下来，换上她自己的那件，把带着她体温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温热的体香传到他身上、他的鼻孔里，他才醒过来，冲她笑着，拍拍床，起身走出去，收拾外面的观星装备。

    郑欣欣看着他的背影，耸了耸鼻子，“哼”了一声，也从床上下来，去准备早餐了。

    淡白的晨雾笼着山间，日出的金红在天际线洇开薄薄一道。徐伟蹲在地上，逐一拆解目镜、三脚架，小心擦拭掉昨夜沾了露水的物镜。

    山间传来清脆的鸟鸣，混着车厢内煎蛋的滋滋声，还有徐伟偶尔轻放器材的低响，静谧，安稳，还有烟火气。

    做好早餐后，郑欣欣踮着脚走到徐伟身后：“吃饭啦！”

    徐伟听着她银铃般的声音，心里酥酥的，他嘴角挂笑，突然伸出手，单手揽着她的腰，稍用力一转，将她转至身前，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另一只手扣住天顶镜金属外壳，指尖一转松开锁紧螺圈，把配件取在掌心。

    郑欣欣眨着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他这又是要闹哪出。

    徐伟把天顶镜举在自己脸旁边，掌心托住冰凉金属镜身，拇指与食指扣住前端那圈滚花外环，顺着螺纹缓缓转动。他不错眼珠地看着郑欣欣，他要她看到他的郑重其事。

    郑欣欣愈发搞不懂他要干什么，因为被他提着腰，她的重心不稳，只能稍踮脚，倚在徐伟的胳膊上才能站稳。

    “去……吃早饭吧……”郑欣欣手扶着徐伟的胳膊，随时做好推开他的准备。

    她见过这个眼神，太坚定了，他这是干要不容置疑的事了。她有点儿怕，不知道他要干嘛，怕自己承受不住。

    徐伟单手卸下金属外环后，把天顶镜空壳装进冲锋衣兜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外环，放在两人面前：“我这台望远镜很重，你拿不动，而且需要组装，程序有些繁琐。以后想看星星，我带你来。这个是天顶镜的压环，你拿着它，这台望远镜从现在起，就是你的，没有这个压环，什么也看不了。”

    “哦，你送了我一把钥匙啊。”郑欣欣伸手要去接压环，这样也好，留个纪念品给洋洋，比留台大望远镜方便多了。郑欣欣很满意。

    徐伟并未松开捏住的手指，反而用其余三根手指扣住了郑欣欣的食指：“这个做项链吊坠或者戒指都行，环无首尾，情无别离。你收下它，就是我女朋友了，不能反悔，不能分手。”

    不能反悔，郑欣欣可以接受；不能分手……她犹豫了。

    他们上一世的婚姻最终以离婚收场，她不能保证这一世他们会好起来。她可以跟他结婚，或者说她必须跟他结婚，才能生那两个孩子，但是能不能长久相处，她没有信心。

    徐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出郑欣欣犹豫了，他有心理准备，这姑娘一直在躲他，如果不是在没有退路、无人支援的野外，她一定会想办法逃走。他不能让她有退路，他不止想让她做女朋友，他想娶她，他想和她建立家庭，成为一家人。

    他从小看似众星捧月，其实徐家给他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他杀不了羊就拿不到刀，他得不了奖就没有几万块的望远镜，他拿不下盛达就当不了继承人，他不听话就会挨打，会被收回股权、按回学校、压缩零花钱到最低线……

    但是郑家不一样，郑妈妈叫她成年的女儿是“宝贝”，郑爸爸不批评她独自夜行、没有安全意识，他的回应是“爸爸来处理”，而徐家只会说“你小子又惹事”。

    张扬那件事，郑欣欣会哭着跟父母说要“回家”，徐伟被从拘留所捞出来以后，也回家了，回了父母家，他是被小舅送回去的，他自己的父母都没来接他。如果有选择，他根本不想回那个家，他回去不是挨打就是挨骂。

    他想有个家，有个自己的家，不是一栋房子，是一个有爱人的地方。他觉得郑欣欣就是那个家的女主人，不止因为他喜欢她，她会用摔杯子拦住他，敢一个人去盛达找他，能在他扒了她的衣服以后，主动找他说清楚……她能接住他，并且很幸运，昨晚她亲口说了，她也喜欢他。他不想她走，这辈子都不要走。

    但是他们才20岁，太年轻了，他不敢求婚，怕给她吓跑了，他只能说“不分手”。

    “那个……鸡蛋一会儿不好吃了……”郑欣欣的声音变细了，有点甜，也有点犹豫。

    她没拿压环，也没松开压环；徐伟没松开抱着她腰的手，没松开攥着她手指的手，也没更用力。

    太阳很快升起来，把薄雾照散了，在山间投下一束束金光，照得天顶镜的金属压环烁烁放光。

    郑欣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脸，她看了二十几年，很久不见这样踏实、坚定的表情了。她笑了，可能这就是命吧，就冲这份认真，至少当下的他，是值得的。

    她抢过压环攥在手里，俏皮地看着他：“以后请照顾好我，男——朋——友！”

    徐伟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话！他开心死了，他把他的女孩抱起来，抱回房车上，让她站在车门的台阶上，他在下面，仰头用力亲住她的嘴。她被亲得只能用鼻子猛吸一口气，直到松开，才能吐出那口气。

    他们两个都笑了，徐伟兴奋地顺势牵着她的手跨步登上房车，坐在小餐桌前，看着煎好的鸡蛋，裹着芝士片、西红柿片，被夹在吐司面包片里，还有热牛奶和切好的苹果，他很意外：“你还会做饭呐？”

    他哪里知道，这个漂亮的独生女，原本在20岁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但是后来她学会了所有家政技能。

    郑欣欣笑着说：“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早饭过后，二人收拾好东西，去齐哥那里换回奥迪TT，回了城里。

    泰国没去成，京郊这趟更有收获。

    返城的路上，她睡着了，他把她送回家，在楼下停好车，一直舍不得叫醒她。尽管昨晚的亲密有限，但他终于获得了“男朋友”的身份。

    就在徐伟看得出神的时候，郑欣欣的电话响了，她迷迷糊糊地从包里掏出手机，一整晚最多睡了两个小时，她的眼皮很艰难地抬起了一道缝，看清是宋颜悦打来的，她立刻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接听着。

    “嗯？”她连嘴都不想张，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回应着，完全没注意到，沈嘉明的名片被她掏手机的时候带了出来，之后被徐伟悄悄捡起。

    “宝儿，你在哪呢？”

    “嗯？在车里呢。”郑欣欣胡乱应付着。

    “徐伟呢？你怎么在车里呢？这么困，昨天没睡觉吗？”

    面对宋颜悦的三连问，郑欣欣只能无力地逐一回答：“他在我旁边，我们昨天看星星，睡得晚，我好困……”

    “就你俩去的呀？”

    “嗯，你不来就只有我们俩了。”

    “他没干什么吧？你俩……”

    “没有，他很乖——”郑欣欣翻了个身，转过来，半睁开眼，看着徐伟。

    徐伟的脑子此刻在迅速判断着名片上这个人的相关情况：GS是投行里的顶尖外资公司，VP的头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郑欣欣为什么会有这个人的名片？

    此刻，他的女孩刚答应做他女朋友，他还不想把那些太过功利的东西抬出来，就默默记下了沈嘉明的电话，微微笑着看着郑欣欣，认可她说的“很乖”的状态。

    “他很乖？你被骗了吧？”宋颜悦有点吃惊地问。

    郑欣欣没回答，她摸摸他的脸，手感真好，很紧实，之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徐伟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手里抓着。他不太习惯被她摸脸，事实上，她摸他哪儿他都不习惯，他的五官、皮肤对她的触摸太敏感了。

    “宝儿？你要不要到沈总那里去实习呀？我听说他对你挺满意的……欣欣，宝儿？郑欣欣！你睡着了？”宋颜悦听不到回应，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的闺蜜。

    听到“沈总”，徐伟把手机拿了过去：“她睡着了。”

    “睡着了？”听到徐伟的声音，宋颜悦的声音都高了一度。“只有你俩？在车里？”

    “对，在车里，在她家楼下，只有我们俩，我的车坐不下第三个人。”

    “我跟你说啊，她是个好姑娘，我帮你追她，你得对得起她，她现在没做好准备，你别碰她！”

    徐伟有点无奈，这对儿闺蜜拿他当流氓一样防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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