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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网情深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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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 封面

    夕阳的余晖透过陈记饭馆的玻璃窗,在金漆略有些剥落的“今日供应“牌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花椒油与陈醋的余味,最后一批食客留下的面碗还残留着红油汤汁,辣椒籽在碗底凝结成细小的红宝石。老板娘在厨房里刷碗,瓷碗碰撞的声音像某种单调的乐曲,在渐暗的光线里回荡。

    张佳宁擦着柜台抬起头,抹布在瓷砖台面画着圈,水痕映出天花板上旋转的旧式吊扇。那吊扇是八十年代的产物,叶片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油灰,转动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某种年迈的叹息。她看见陈枫已将两张八仙桌拼成长案,白瓷杯里的崂山汽水正冒着细密气泡,杯子壁上沁出的水珠在桌面洇开深色圆斑,倒映着少年专注坚毅的侧脸。

    他指尖划过《沂州网吧市场投资可行性报告》的财务分析部分,37.8%的年回报率在暮色里闪着诱惑的光,如同暗夜中的灯塔。那数字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算出来的,每一个小数点都经过反复核对。他知道,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动心,更何况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

    卷帘门哗啦啦作响,王强带着寒气冲进来,棒球帽檐还沾着篮球场的灰:“对不住啊小枫!高三补课拖堂……“

    话音未落便被高占龙揭穿:“明明是帮三班班花修自行车!“哄笑声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掌声。

    陈枫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戳穿王强的谎言,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报告:“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陈枫将厚达四十七页的报告分发给众人,装订线边缘已磨出毛边。

    扉页上墨绘的凤蝶振翅欲飞,翅膀边缘晕染着淡淡的蓝黑色——那是张佳宁用钢笔新添上的阴影,蝶须末端还缀着两滴极小极小的金粉,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画这幅画时,陈枫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握着钢笔,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某种优雅的舞蹈。

    “乖乖!“高占龙翻到成本核算页倒吸凉气,“这可是十五万投资?“他手指划过设备清单,“两百台联想天鹤,这得堆满半个篮球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十五万,对于一群高中生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高占龙的父亲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到五百;王强的母亲摆早点摊,凌晨三点起床,晚上八点收摊,一个月也不过六七百。十五万,相当于他们父母几十年的积蓄。

    王强正盯着市场缺口分析图发怔,指甲抠着“市场需求的缺口83%“的红字:“这就是说……咱们能通吃?“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陈枫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省城看到网咖时的震撼——那种被时代抛弃的恐惧,和想要抓住什么的渴望。

    “不是通吃,“陈枫纠正道,“是重新定义。“

    他转身拿起粉笔走到小黑板前,老式的水泥墙面水渍蜿蜒如地图,粉笔灰簌簌落在汽水瓶旁。他点了下报告里的饼状图,灰尘在光幕中飞舞:“六家网吧合计186台机,键盘油得能炒菜。“

    粉笔尖唰唰划出六道锐利的白痕,如同劈开一道混沌的闪电。他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关键词:

    1.选址与规模

    2.定位与命名

    3.硬件配置

    4.软件生态

    5.价格体系

    6.实施路径

    “一百台是盈亏的生死线。“陈枫在数字下方重重画圈,粉笔折断的脆响貌似突然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吊灯,“小作坊永远是小作坊,我们要造就造沂州旗舰。“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张佳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挥舞粉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魅力——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敢想,而且敢做。

    王强咬开的汽水瓶停在嘴边:“九万首付款啊,兄弟!“泡沫顺着瓶口汩汩外溢,在油渍斑驳的桌面漫成小小的水汪,倒映着几个人略显凝重的脸。

    九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王强把汽水瓶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眼神从兴奋变成了犹豫。高占龙也把报告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夜色如墨汁般从窗缝渗入时,刚才热烈的讨论迅速抵达生死隘口。

    “找信用社?“高占龙摇头,“咱们连身份证都还没捂热。“他今年才十七,王强十六,陈枫十五——三个未成年人,去银行贷款?简直是天方夜谭。

    “找亲戚借?“王强提议,但随即自己否定了,“我家那帮亲戚,借个千儿八百还行,九万?他们以为我疯了。“

    陈枫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霓虹灯。惠民便利店的招牌在街对面闪烁,“24小时营业“的字样像某种承诺。他想起父亲陈建国,想起母亲王新萍,想起他们对自己“不务正业“的担忧和无奈。

    突然,他抽出一份传真纸,北大方正的火红印章在灯光下灼目欲燃:“这份是新做的资金托管方案,大家看看。“

    他指尖点着密麻条款,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首付30%,余款用日流水抵扣。“

    “可三十万的三成,也得要九万!“王强哀嚎着抓着乱糟糟的头发,“九万啊!把我卖了也凑不齐!“

    陈枫霍然起身推开窗户——寒风裹着惠民便利店的霓虹涌进屋内,那个“24小时营业“的招牌正将红光泼洒在每个人脸上。他的脸被映得通红,像某种燃烧的图腾。

    “可以让陈记饭馆先垫资。“他声音沉静如古井,“我爸当法人,张叔当监事。“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狭小的空间里爆炸。王强和高占龙面面相觑,张佳宁也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动作,惊讶地看着陈枫。

    “你爸……能同意?“高占龙试探着问。

    “不同意也得同意。“陈枫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我有办法。“

    收银台后传来一阵玻璃杯轻碰的脆响,张佳宁低头擦拭杯壁,晃动的片片柠檬,在她指间沉浮如月。

    她没有参与讨论,但她的耳朵竖得很高。陈枫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时,他站在惠民便利店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袋方便面,眼神却飘向远方。那时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现在她才知道,他的眼睛里装着一个世界。

    股权分配在敲计算机键盘的声声中落定。那是张佳宁从柜台下面搬出来的老式计算器,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但依然能发出清脆的“归零“声。

    “陈记饭馆70%,“陈枫说,“作为投资方和担保方。“

    “我们三个,“他指了指王强和高占龙,“每人10%,技术入股加运营入股。“

    少年们蘸着印泥在餐巾纸上签下名字,吊灯将他们的影子投上斑斑驳驳的墙壁,恍若正在签署商业协议的商业巨子。王强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高占龙的字倒是工整,但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太长;陈枫的字最漂亮,一笔一画,带着某种刻意的端正。

    张佳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按下手印,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餐巾纸上的红印,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将他们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宁宁,这个世界上,能一起吃苦的人不多,能一起享福的人更少。“

    互联网的红利正随风潜入夜,无声地滋润投身互联网的弄潮儿们。你想马老师和他的十八罗汉,到1999年底才成立阿里巴巴。而此刻,在沂州这个小小的县城里,三个少年正在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陈枫在“陈记饭馆70%“旁按下红指印,印泥在纸巾纤维间晕开如血。那抹红色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某种预言。

    高占龙忽然哼起《真心英雄》,在一段找不到北、持续跑调的歌声里,王强用筷子敲击面碗伴奏,油花在汤面荡开阵阵金色涟漪。张佳宁看着他们,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些少年,明明一无所有,却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黎明时分,霜花爬上解放巷的窗棂,新开业的“E网情深“玻璃门内却人潮涌动。

    薄荷绿墙面映着纯白键盘桌,两百台联想天鹤电脑列队如等待检阅的银色卫兵。那些机箱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某种来自未来的武器。王强在前台不断调试收银系统,液晶屏蓝光将他崭新的藏青制服镀上一层冷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套系统是他花了两个晚上自学出来的,虽然简陋,但够用。

    高占龙正为机器安装《半条命》最新模组,光盘旋转时在墙投出流动的彩虹。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像某种神秘的符咒。每装好一台机器,他就在机箱上贴一个小标签,写着编号和配置,像一位认真的图书管理员。

    “开业大吉!“红丝绸被猛地扯落。

    陈枫怀抱半人高的鎏金招财猫站在人群中央,那猫是他从省城批发市场淘来的,花了三百块,金灿灿的皮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张佳宁踮脚将铜铃系上猫颈,小铃铛晃动时发出清越声响,像某种吉祥的预兆。

    玻璃门外,等候的队伍已在寒风中蜿蜒如长龙,不断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翻滚的云海。穿二中校服的眼镜少年排在第一个,不停地跺着脚,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凭啥休闲区就比别家贵五毛?“他指着橡木价目牌嚷嚷,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抖。

    陈枫笑着递过纸杯,奶茶热气蒙上了他镜片:“兄弟,别着急,体验完VIP区再骂也不迟,先试试,先试试。“

    他的语气很真诚,像一位老朋友在推荐自己珍藏的宝贝。眼镜少年将信将疑地接过奶茶,一屁股陷进鹅绒沙发的瞬间,戴尔特丽珑显示器迸发出《古墓丽影》的绚烂光影,劳拉·克劳馥的身影在22寸屏幕上腾挪跳跃。

    罗技机械键盘在他指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当触到扶手内置的精致杯托时,他的惊叹引来整一排排张望的眼睛。“这……这键盘手感……“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帽上轻轻抚摸,像抚摸某种珍贵的瓷器。

    前台姑娘浅笑盈盈,宝蓝色的制服衬得肌肤胜雪——这是陈枫亲自面试选中的门面,要求“微笑时露出八颗牙齿,眼神要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姑娘叫小丽,十九岁,是从职高招来的,以前在省城一家酒店当过前台,见多识广,说话轻声细语。

    可人的前台就是公司的门面,也是吸引闷骚年轻人们很大的亮点。陈枫深谙此道——在这个年代,网吧不仅仅是上网的地方,更是一种“体验“,一种“身份的象征“。来E网情深上网,和去街边的小黑网吧,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春雪融化的三月,虽然还没有南下扬州,但公司前台的羊皮记事本写满传奇。

    那本记事本是小丽的主意,用来记录每天发生的趣事和异常情况。陈枫起初觉得没必要,但看了几页后,发现这些记录比任何市场调研报告都真实、都生动。

    “VIP-3:退休赵教授视频教孙解微积分,美东凌晨三点画满白板“——赵教授是沂州一中的退休数学老师,儿子在美国定居,孙子刚上初中。他每周三晚上来E网情深,和儿子视频,用摄像头对着白板讲题。他的板书工整漂亮,常常吸引旁边座位的学生围观。

    “对战区警报:昨夜《星际》决赛引三百围观,警车鸣笛驱散人潮“——那是E网情深开业以来最疯狂的一夜。两个战队约战,从晚上八点打到凌晨两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报了警,警察以为是聚众斗殴,赶来一看,哭笑不得。

    “情人节暴动:情侣区号牌黑市价飙至五十,玫瑰花束堆满消防通道“——情人节那天,情侣区的座位被提前一周订满,没有订到座位的男生们开始在门口排队,等有人下机。后来有人发现了“商机“,提前占座再转手卖出,一张情侣区号牌炒到了五十块。

    王强抱着报表撞开办公室门时,牛皮纸文件夹雪花般散落:“方正结清了!“清偿证明的鲜红印章在晨光中灼灼如焰。

    陈枫抬起头,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三个月。从开业到还清贷款,只用了三个月。这个数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望向落地窗外——巷子尾的“极速网吧“的“新装空调“横幅在风雨中卷边,斜对面小店招牌已偷换成“E往情深“,连字体都剽窃得惟妙惟肖,特别逼真。善于模仿是剽窃者的技能。

    “枫哥,咱们是不是该开第二家了?“王强兴奋地问。

    “不急。“陈枫把清偿证明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先把内功练扎实。“

    暮色中的网咖如一座永不睡眠的绚丽水晶宫。

    香气四溢的华丰方便面的味道,浓香漫过摆着《大众软件》的书架。那本杂志是陈枫从省城订的,每期都到,放在休息区的书架上,供客人免费翻阅。对战区的呐喊透过吸音棉震动地板,声浪中夹杂着“爆头!“的嘶吼;情侣区的磨砂玻璃映出相互依偎的剪影,像皮影戏般朦胧动人和引人遐想。

    张佳宁将新邮寄到的《电脑报》插入期刊架,转身时马尾扫过陈枫肩头:“陈老板,是不是该分红了。“

    她的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里有一丝认真。陈枫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在柜台后面默默支持自己的女孩,已经很久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了。

    “分。“他说,“这个周末,咱们算账。“

    收银机叮咚作响如泉水淙淙,纸币在钱箱里堆叠成色彩斑斓的山峦。在这个没有支付宝的年代,纸币让你爱不释手——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那种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息,是任何电子支付都无法替代的。

    玻璃门上流动着行人驻足的身影,鎏金招牌在霓虹中漾出考究的光泽。巷口烤红薯的焦甜与网咖里的泡面香气在夜空缠绵交融,氤氲成互联网拓荒年代特有的烟火气息。

    此刻无人知晓,这个寒假创下单日九百人次神话的网吧,VIP区三号机在不久的将来,可能走出未来的图灵奖得主。对战区的地毯下正沉淀着某个电竞王朝最初的星火,不知道是熊猫,还是YY。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通宵,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里闪烁着对胜利的渴望——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改变世界的革命。

    E网情深生意火爆的好处,就是3个月快速还清了北大方正的贷款,5个月实现了现金流回正。E网情深成为典型的现金牛公司。

    而收银台抽屉深处,五张签在餐巾纸上的协议,已悄然化作沂州商业史上最青涩的传奇。那些餐巾纸已经被岁月染黄,边缘卷曲,但上面的红指印依然鲜艳,像某种永不褪色的誓言。

    陈枫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兴奋,是肯定的——他做到了,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他创造了一个奇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接下来呢?当网吧不再是新鲜事物,当竞争对手纷纷模仿,当互联网的浪潮涌向更远的地方,他该往哪里走?

    他想起尼葛洛庞帝的《数字化生存》,想起书里描述的那个未来——一个被互联网连接的世界,一个信息自由流动的时代。他知道,E网情深只是开始,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真正的未来,在更远的地方,在更大的舞台上。

    但他也清楚,无论走多远,他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这个春雪融化的三月,这个霓虹闪烁的县城,这群和他一起做梦的少年,和这个站在柜台后面、微笑着看他的女孩。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陈枫笑了笑,转身走下楼梯,融入那片喧嚣的人潮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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