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假僧

《 她家满门奸佞，你娶她干嘛 》 封面

    七月初七，天光未亮。

    城外栖霞山笼在一层薄雾里，细雨如丝，石阶湿滑，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雨洗得墨绿，一路蜿蜒而上，消失在远处的山雾中。

    栖霞寺便藏在半山腰的云雾深处。

    这座古刹建于前朝，距今已有百余年，香火从未断过，京城里流传着一句话：求官拜相台，求子栖霞寺，这倒不是虚名，据说先帝就是其母在此偷偷许愿后怀上的。

    建寺那年栽下的银杏，不知听过多少祈福之声，如今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住持守真禅师，今年已九十有七。

    他十五岁出家，八十载修行，远近信众皆称一声“活佛”，每回来上香的王公贵妇，都抢着要听他开示。

    雨雾中，寺门缓缓打开，守真禅师走了出来。

    他身披灰色袈裟，手持一根紫竹杖，脊背微微佝偻，白眉垂到眼角，一双眼睛像是山林古潭，深不见底，身后跟着五位年轻僧人，皆是他的入室弟子。一个个法相庄严，垂目合十，步伐不疾不徐。

    寺门外，三辆马车早已候着。

    打头的那辆雕花镶银，帷幔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车夫见住持出来，翻身下马，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守真禅师，小的奉大将军之命，来接长老入宫，为皇后娘娘祈福。”

    守真禅师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阿弥陀佛，有劳善人了。”他侧身看向身后五人，“贫僧年事已高，行动多有不便，这几位皆是贫僧座下弟子，就由他们入宫替陛下与娘娘祈福。”

    车夫也不多言，一挥手，几个小厮撑开油纸伞，将五位僧人一一扶上马车。

    雨雾蒙蒙，三辆马车沿着山道缓缓而下，渐渐隐入苍翠之中。

    两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小厮拉开帷幔，僧人们依次下车，抬眼一望，却愣住了：此处并非红墙黄瓦的皇宫禁苑，而是气派森严的将军府。

    门楣上悬着“敕造镇西将军府”的匾额，门口两尊石狮张口露齿，威风凛凛。

    管家早已候在门外，满脸堆笑：“各位长老，大将军有请。”

    大将军贾策，镇守西疆多年，杀伐果断，威名赫赫。

    僧人们纵然心有疑虑，但身在矮檐下，也不好发作，只得跟随管家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府中佛堂。

    佛堂不大，却极尽简雅，紫檀木的佛龛，白玉的香炉，金身的佛像在烛光下泛着佛光。

    贾策已经站在佛前，手中拈着三支香，双目微阖，神情肃穆。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将香插入白玉香瓶，并未转身。

    “贵客们来了。看茶。”

    领头的僧人法号慧明，是守真禅师座下大弟子。

    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不卑不亢：“大将军，茶就不必了。家师奉天子诏令，吩咐我等入宫为陛下与皇后娘娘祈福。大将军却将我等带到此处，不知是何意？”

    “长老莫急。”贾策缓缓转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腰间束着犀角带，少了平日的杀伐之气，倒像个儒雅公卿，只是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意，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贾某久仰贵寺大名，今日是贾某生辰，冒昧请诸位来，是想请诸位替贾某诵经祈福。”他笑了笑，“贾某是个粗人，平日里不信这些，但毕竟是生辰嘛，图个吉利。”

    慧明脸色一变，声音也沉了下来：“大将军，此事于礼不合，哪有不先事君而先事臣的道理？此乃僭越啊！”

    他本想说更难听的话，但对上贾策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贾策依旧在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各位长老祈福也好，不祈福也罢。”他走上前，语气淡漠，“只需在此地待着便是。时辰到了，我自会送各位回去。”

    慧明听完怒极：“我佛弟子，断没有替你这等……乱臣贼子祈福的道理！”

    贾策缓步走到慧明跟前，俯身耳语：“贾某是个武夫，不知道什么是佛法，只知道今日之事，若走漏了半点消息，整个栖霞寺，便会从这世上消失。”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剑光一闪，佛前的烛火齐齐晃了晃，剑刃停在慧明脖颈前三寸处，寒气逼得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各位长老就好生待着。”贾策手腕一转，剑锋划了个漂亮的弧，插回鞘中，“若是相安无事，各位依然是贾某座上宾。若谁要兴风作浪，”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那本将军就助他早日飞升，往生极乐。”

    五个僧人脸色煞白，再无一人敢开口。

    若不是妹妹再三叮嘱“不可造杀孽”，他早就把这几个和尚一了百了，免得留下把柄，哪来这么多废话。

    “大将军将我等扣留在此，又该如何向宫里交代？”慧明强撑着问了一句。

    “诸位放心。”贾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宫内之事，贾某已找到人替诸位代劳。”

    *

    宫门口。

    五个年轻男子从马车里鱼贯而出，身着簇新灰色僧袍，项上戴着沉香木佛珠，脚蹬罗汉鞋，手捧赤佛珠。

    只看服制，是僧人不假。

    可细瞧那几张脸，一个个面如冠玉，眉如远山，桃花眼微微上挑，身形高挑，轮廓硬朗。

    不像是来祈福的和尚，更像是哪个象姑馆里跑出来的相公。

    高彻乘着肩舆，慢悠悠地过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双鱼佩，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整个人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

    “草民……哦不，贫僧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五个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动作倒是整齐。

    高彻也不叫起，一只手撑着额头，歪着头打量了他们几息。

    “各位长老不必多礼。”他终于开口，声音漫不经心，“你们是来替皇后母子祈福的，是宫里的贵客。”

    他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一个个貌似潘安，哪像是和尚？

    五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高彻忽然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各位长老师承守真禅师，难得入宫一趟，朕近日读经文，正好有几处不解，还请各位赐教。”

    五人额头开始冒汗，贾策只告诉他们进宫服侍皇后，他们哪会什么经文啊。

    高彻佯装，字字清晰：“朕曾读《楞严经》，云：‘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无同异中，炽然成异’，不知该作何解？”

    五人汗流浃背，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果然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没问两句便露馅了。

    高彻等了片刻，轻笑一声。

    “看来长老们是路途劳顿，一时想不起来了。”他折扇一展，慢悠悠地摇了两下，“无妨，回头慢慢想。朕不着急。”

    说罢，肩舆抬起，悠悠远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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