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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又进江湖

作者邢成义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3453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一生走到老 》 封面

    邢成义顺着朝阳路的街面往前走,清晨的风裹着点油条豆浆的香气,混着刚蒸出来的包子味,还有路边炸油条的油烟子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吹得人鼻子发痒,连带着眼眶都有点发酸。他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脚步放得轻,像是怕踩碎了这清晨的安静,眼睛却不住地往两边扫——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卖包子的蒸笼冒着滚滚的白汽,把铺面前的一小块天熏得雾蒙蒙的,老板娘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手里拿着长长的夹子,吆喝着“刚出笼的肉包子,热乎的嘞”;五金店的卷帘门哗啦作响,卷到顶的时候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老板叼着烟卷,正弯腰往外搬扳手钳子;剃头铺子的转灯慢悠悠转着,红的绿的光晃在柏油路上,路面刚被洒水车浇过,湿漉漉的,映着转灯的光,像铺了一层流动的彩绸。

    走了约莫一刻钟,远远地,一座气派的大楼就撞进了眼里,把两边的矮铺子衬得越发不起眼。

    那楼不像街边那些矮趴趴的铺子,足足有五层楼高,青砖外墙刷得锃亮,像是刚擦过的皮鞋,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楼顶上立着四个鎏金大字——郭家菜,字体方方正正,透着股子敦厚的劲儿,阳光一照,金晃晃的,隔着半条街都看得清清楚楚,连字缝里的光泽都透着一股子讲究。楼门口的台阶是汉白玉的,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邢成义低头瞅了瞅自己,都能在台阶上看见个模糊的影子。台阶两旁摆着两盆一人高的发财树,油绿的叶子伸展开来,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亮晶晶的,把门口衬得格外精神。

    邢成义站在马路牙子上,踮着脚看了半天,心里头那点慌慌的劲儿又冒了出来,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跳个不停。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胶鞋,鞋面上沾着点从网吧带出来的灰,还有几道洗不掉的泥印子,忙用袖子使劲蹭了蹭,蹭得袖子上也沾了灰,又把棉袄的领子理了理,把翘起来的衣角往下拽了拽,这才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台阶上走。

    台阶不算高,也就七八级,可邢成义走得格外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飘飘的。鞋底磕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空旷的巷子里敲锣,一声一声撞在耳膜上。他走到门口,先愣了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着,门漆红得透亮,像是过年时贴的春联纸,门帘是厚重的金丝绒,绣着缠枝莲的纹样,绿的叶,粉的花,针脚细密得很,风一吹,门帘轻轻晃,露出里头亮堂堂的光景,还有一股子饭菜香混着茶香飘出来。

    他站在门口,不敢贸然进去,只敢扒着门帘的边儿,往里打量,手指碰到金丝绒的料子,软乎乎的,滑溜溜的,跟家里的粗布门帘完全是两个味儿。

    一楼是大厅,挑高足有丈余,天花板上悬着几盏水晶吊灯,珠子串成的灯穗垂下来,在光里晃悠悠的,折射出细碎的光,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大厅里摆着二十来张圆桌,每张桌子都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绣着小小的“郭”字,是用金线绣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椅子是红木的,雕着精致的卷草花纹,椅背上搭着印着同样字样的椅套,米白色的底子,红色的字,看着就透着股子贵气。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玻璃柜,柜子擦得透亮,连玻璃上的反光都晃眼,柜子里搁着些瓶瓶罐罐,有茅台五粮液,瓶子上的标签烫着金,还有贴着自家标签的泡酒,标签上写着“郭家秘制”,玻璃柜里还摆着些包装精致的土特产,看着就不便宜。

    大厅的东边,是一长溜的明档。

    明档用的是透亮的玻璃隔断,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渍都没有,里头的景象看得真真的。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高帽子的师傅正忙活着,白大褂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高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一点都不歪。案台上摆着新鲜的蔬菜,绿油油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红彤彤的番茄,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灯笼,紫莹莹的茄子,油光水滑的,还有嫩黄的韭黄,脆生生的黄瓜,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菜园子里摘回来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清香。案台旁边的大铁锅里,炖着一锅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肉香混着料香,还有八角桂皮的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明档的玻璃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字是毛笔写的,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洒脱劲儿:红烧带鱼、糖醋里脊、木须肉、小鸡炖蘑菇……全是些家常的菜名,却看得邢成义眼花缭乱,这些菜名,他只在电视里见过,或者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村里的大户人家请客,才能听见几句。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吓了他一跳:“小伙子,你是邢成义吧?”

    邢成义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门帘扯下来,忙转过身,就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站在身后。这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腆着个肚子,肚子上的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像开了花。他身上穿着件藏青色的厨师服,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手上还沾着点面粉,一看就是常年在厨房里干活的。他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对讲机的天线伸得直直的,正冲邢成义扬下巴:“我是郭厨,庄哥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实在人。”

    邢成义脸一红,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忙放下扒着门帘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搓着手点头,声音有点发紧:“郭厨好,我是邢成义,麻烦您了。”

    “客气啥!”郭厨大手一挥,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底气,“进来进来,外头风大,吹着冷。”说着,他伸手揽住邢成义的肩膀,往里头走。邢成义被他揽着,只觉得一股暖气裹了过来,郭厨身上的油烟味混着淡淡的茶香,还有一股子淡淡的烟草味,竟让人觉得格外踏实,像小时候被爹揽着肩膀一样。

    穿过大厅,郭厨领着他往西边走,那里有个窄窄的楼梯,楼梯上铺着红地毯,地毯毛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邢成义走在上面,都不敢用力,生怕把地毯踩脏了。“二楼也是大厅,还有几个包间,厨房也在二楼,你以后就在二楼后厨干活。”郭厨一边往上走,一边跟他介绍,脚步咚咚响,踩得楼梯都有点发颤,“一楼的明档是卖点凉菜卤味的,客人来了能看得见,吃得放心。二楼的大厅比一楼小点儿,摆的都是小方桌,适合两三个人吃饭。包间有八个,最大的能坐二十个人,最小的也能坐六个人,包间的名字都有意思,啥福满阁、吉祥厅的,客人都爱来,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提前半个月都订不上。”

    邢成义跟着他往上走,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了一个字,眼睛也不够用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楼梯间的墙,墙上挂着些字画,写的都是些“色香味俱全”“民以食为天”之类的话,字写得苍劲有力。上到二楼,果然和郭厨说的一样,东边是个小大厅,摆着十来张方桌,桌子也是红木的,只是比一楼的小了点,西边就是一排包间,每个包间的门上都挂着木牌子,木牌子是黑檀木的,上面刻着郭厨说的那些名字,刻字的地方填了金,看着就透着股子讲究。包间的门是实木的,上面雕着花鸟鱼虫,有喜鹊登梅,有鸳鸯戏水,还有竹子兰花,雕得栩栩如生,看着就花了不少功夫。

    二楼的正中间,就是厨房。

    厨房的门敞着,一股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那股子热气,带着油烟味,带着菜香,带着各种调料的香味,呛得邢成义打了个喷嚏,鼻子里酸酸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厨房里比外头热闹多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师傅们的吆喝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搅成一团,却又乱中有序,一点都不显得嘈杂。十几个师傅在里头忙活着,有的颠勺,手里的铁锅掂得飞起,锅里的菜在火光里翻着跟头,有的切菜,手里的菜刀飞快地上下翻飞,案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打鼓一样,有的调味,手里的勺子精准地撒着盐和味精,每个人都手脚麻利,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额头上渗着汗珠,却顾不上擦。灶台是不锈钢的,擦得能照见人影,连灶台的缝隙里都干干净净,案台上的刀具摆得整整齐齐,按大小顺序排着,菜墩子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刀痕,连墙角的垃圾桶都套着两层袋子,袋子扎得严严实实,一点垃圾都不漏出来。

    邢成义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在北京的几个饭店后厨干过活,那些后厨,哪有这么干净整齐的,灶台油腻腻的,案台上的刀具扔得到处都是,垃圾桶更是敞着口,一股子馊味。

    “成义啊,”郭厨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多了几分严肃,“庄哥跟我说,你在北京的几个大酒店都干过,手艺肯定不差。我这儿后厨的岗位不少,你想干哪个?”

    邢成义搓了搓手,心里头有点忐忑,他抬头看了看郭厨,郭厨的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子精明,却又让人觉得很实在。他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口说道:“郭厨,不瞒您说,我之前在东方大酒店,干的是蒸箱的活。后来吧,家里媳妇怀了孕,一心想生个儿子,我那时候在炒菜岗,天天在后厨颠勺,油烟大得很,媳妇说怕对孩子不好,非让我换个岗位。我想着,蒸箱的活干净,油烟少,就去了蒸箱岗,这一干,就干了好几年。后来媳妇生了,真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就更舍不得离开蒸箱岗了。所以,今年我想先在蒸箱这个岗位干着,您看行吗?”

    他说着,心里头有点打鼓,生怕郭厨嫌弃他,不让他干。毕竟,蒸箱岗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个不起眼的活,比不上炒菜师傅风光。

    郭厨听了,先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旁边的窗户都嗡嗡响:“好!好!你这小子,是个疼媳妇的人!行!蒸箱岗就蒸箱岗!我这儿的蒸箱岗,可是个重要的岗位,一点都不比炒菜岗差!客人点的那些蒸菜,清蒸鱼、粉蒸肉、蒸排骨,全靠蒸箱师傅的手艺,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他拍了拍邢成义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邢成义的肩膀微微发麻:“我这儿的厨房,将近五十个人,分工明确得很。十三个炒菜师傅,个个都是好手,有从大酒店挖来的,有祖传的手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拿手菜;七个打荷的,都是眼快手快的小伙子,负责给炒菜师傅打下手,递盘子递调料;六个案板切配的,刀工都是一绝,切出来的菜,粗细均匀,厚薄一致;三个蒸箱师傅,都是干了多年的老手,你来了,就是第四个;六个凉菜师傅,负责做明档里的那些凉菜卤味,手艺也是顶呱呱的;四个面点大姐师傅,都是从乡下请来的,做的包子馒头花卷,比城里的好吃多了;还有两个面点学徒,跟着大姐们学手艺;六个早点师傅,负责早上的油条豆浆包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三个甜点师,负责做饭后的甜点,什么双皮奶、红豆沙,都是客人爱吃的。”

    郭厨指着厨房里的师傅们,一个个给邢成义介绍:“那个颠勺的,穿黑衣服的,是李师傅,咱这儿的头灶师傅,拿手菜是红烧带鱼,做了三十年了,味道一绝;那个切菜的,瘦高个的,是王师傅,刀工好得很,切出来的土豆丝,能穿针引线;那个在凉菜岗的,围着蓝围裙的,是张师傅,做的酱牛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客人都抢着点;还有那个蒸箱旁边的,胖墩墩的,是赵师傅,蒸箱岗的老大哥,你来了,就跟着他学,他会教你咱这儿的门道。”

    邢成义顺着郭厨指的方向看去,李师傅手里的铁锅掂得飞起,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火苗舔着锅底,他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顾不上擦;王师傅手里的菜刀飞快地上下翻飞,案板上的土豆丝细如发丝,码在盘子里,根根分明,他的眼睛盯着土豆丝,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张师傅手里的刀正切着酱牛肉,牛肉的纹理清晰可见,他切得厚薄均匀,每一片都像纸一样薄;赵师傅站在蒸箱旁边,正打开蒸箱的门,一股热气冒出来,他伸手探了探温度,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蒸箱里的粉蒸肉,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邢成义看得心里痒痒的,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的后厨里,也是这样,每天围着蒸箱转,看着那些食材在蒸箱里慢慢变得香气四溢,心里头就充满了成就感。

    “正好,”郭厨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表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上的数字已经有点模糊了,“现在是七点半,咱后厨每天早上八点开早例会,还有半个小时,你先跟我在旁边等着,熟悉熟悉环境。”

    邢成义点点头,跟着郭厨走到厨房的一角,那里摆着几张凳子,几个师傅正坐在凳子上歇着,手里拿着水杯,喝着水,聊着天。他们看见郭厨和邢成义,都友好地笑了笑,点了点头,邢成义也忙点头回礼,脸上有点发烫。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八点。郭厨拍了拍手,大声说道:“各位师傅,都过来集合了,开早例会了!”

    他的声音一落,厨房里的师傅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围了过来,站成了一个整齐的队伍,五十来个人,站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却一点都不显得乱。邢成义跟着郭厨,站在队伍的前面,心里头有点紧张,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郭厨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各位师傅,早上好!今天是咱郭家菜开业的第三百六十五天,感谢各位师傅的辛苦付出!昨天的营业额,比前天又涨了五百块,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队伍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师傅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显得格外自豪。

    “接下来,我说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郭厨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今天中午,福满阁有个十个人的包间,订的是咱这儿的招牌菜,李师傅,你今天的头灶,负责做这个包间的菜;王师傅,你今天的切配,要保证食材的新鲜和整齐;赵师傅,蒸箱岗今天的单子不少,你要把握好火候,不能出一点差错;还有凉菜岗的张师傅,今天的酱牛肉要多做一点,昨天客人都没够吃。”

    他一项一项地安排着,条理清晰,一点都不混乱。师傅们都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有的还拿出小本子,记着要点。

    “最后,”郭厨合上小本子,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拉过邢成义,把他推到队伍前面,“给大家介绍个新同事,这位是邢成义,从北京来的,之前在东方大酒店干过蒸箱岗,手艺肯定不差。以后,他就加入咱蒸箱岗的队伍,和赵师傅一起干活。大家欢迎!”

    队伍里又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师傅们都友好地看着邢成义,有的还冲他挥了挥手,赵师傅更是挤出人群,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笑着说:“小伙子,欢迎你!以后咱就是同事了,有啥不懂的,就问我!”

    赵师傅的手很厚实,握起来暖暖的,邢成义忙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笑着说:“赵师傅,以后麻烦您多照顾了!”

    郭厨拍了拍邢成义的肩膀,说道:“成义,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邢成义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的五十来个师傅,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友善的笑容,让他心里的紧张少了大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各位师傅,大家好!我叫邢成义,是苏门楼村人,之前在北京的几个饭店干过活,干的都是蒸箱岗。我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干活实在,肯吃苦。以后,我一定好好跟大家学习,好好干活,不辜负郭厨和大家的期望!”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说完之后,队伍里又响起了一阵掌声,郭厨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说得好!实在人!以后大家互相帮助,互相学习,把咱郭家菜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好!”

    早例会开了半个小时,郭厨又讲了一些后厨的规章制度,比如要注意卫生,要节约食材,要团结友爱,不能吵架拌嘴。邢成义听得很认真,把这些规章制度都记在了心里。

    散会之后,师傅们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开始忙碌起来。郭厨领着邢成义,往三楼走,一边走一边说:“成义啊,你刚来,今天不用上班,先去宿舍收拾收拾,熟悉熟悉环境。明天再正式上岗,赵师傅会带你熟悉咱这儿的蒸箱,还有咱这儿的蒸菜配方。”

    邢成义点点头,心里头暖暖的,他没想到郭厨这么体贴,还给他放了一天假。

    三楼没有大厅,也没有厨房,整整齐齐排着八个包间,比二楼的包间更宽敞,装修也更讲究。每个包间里都摆着沙发茶几,沙发是真皮的,摸上去软软的,茶几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字画,都是名家的手笔,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遮光又隔音,窗帘是丝绒的,颜色是深棕色的,透着股子奢华。“三楼的包间都是贵宾房,来的都是熟客,”郭厨说,“一般不对外开放,除非提前预定。这些客人,都是冲着咱这儿的味道来的,所以,咱的手艺一点都不能马虎。”

    邢成义点点头,心里暗暗咋舌,这郭家菜看着是家常菜馆,里头的门道还真不少,光是包间,就分了三六九等。

    从三楼出来,郭厨又领着他往四楼走。四楼的楼梯口没有红地毯了,换成了水泥地,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裂了缝,墙上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还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了里面的青砖,透着点陈旧的气息。楼梯的扶手是铁的,生了点锈,摸上去糙糙的。“四楼就是宿舍了,”郭厨说,“男的住东边,女的住西边,中间拉了个大窗帘,挡着,省得不方便。都是出门在外打工的,不容易,能互相体谅就互相体谅。”

    走到四楼,邢成义果然看见,楼梯口的正中间,挂着一块厚厚的蓝色窗帘,窗帘的布料有些旧了,边缘磨得毛糙,上面还沾着点油渍,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窗帘被一根绳子系着,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风一吹,窗帘轻轻晃,露出后面的走廊。

    郭厨领着他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东走。东边是男生宿舍,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整整齐齐地排着几间房,每间房的门上都贴着门牌号,还有住着人的名字,名字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子亲切。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窗户,窗户上的玻璃破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塑料布哗哗作响。

    “你就住这间,”郭厨指着走廊中间的一间房说,房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男生宿舍二室”,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里头已经住了十七个人,都是后厨的,人都不错,好相处。都是出门在外的,互相帮衬着点。”

    邢成义跟着他走到门口,郭厨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柱子,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像是很久没上油了。一个黑壮的小伙子探出头来,脸上沾着点面粉,额头上渗着汗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郭厨,您来啦!”

    这小伙子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人。他穿着件灰色的褂子,褂子上沾着点面粉和油渍,头发短短的,像刚剃过一样。

    “这是邢成义,新来的,以后跟你们住一块儿。”郭厨指了指邢成义,又对柱子说,“照顾着点,人家头回进城,又是从乡下来的,别欺负人家。”

    “放心吧郭厨!”柱子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我王铁柱不是那种人!以后成义兄弟就是我弟弟,谁要是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又冲邢成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进来吧!屋里有点乱,你别嫌弃!”

    邢成义跟着柱子走进宿舍,一股热气混着汗味、脚臭味还有饭菜味扑面而来,那股子味道,虽然不好闻,却透着一股子烟火气,让他觉得格外亲切。屋里很大,摆着九张上下铺的铁床,十八个床位,已经住了十七个人,三张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还有几张床上的被褥乱糟糟的,扔得到处都是。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有刘德华,有张学友,还有几张武侠片的海报,海报的边角都卷了起来。角落里摆着两个旧衣柜,衣柜的门掉了一扇,用绳子绑着,衣柜上放着几个饭盒,还有一个小小的电水壶,电水壶的壶底已经烧黑了。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窗帘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被风吹得轻轻晃,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兄弟,坐!”柱子搬了个凳子给他,凳子是木头的,四条腿有点晃,他又给他倒了杯水,水是从那个小小的电水壶里倒出来的,温温的,“我叫王铁柱,大家都叫我柱子,是后厨蒸馒头的。那俩叠被子的,一个是择菜的小李,一个是洗碗的老张,小李是个大学生,暑假来打工的,老张是个老油条,干了十几年了。剩下的,都是炒菜的、打荷的、切配的,都出去买早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邢成义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点淡淡的水垢味,却喝得他心里暖暖的。他看着屋里的摆设,看着柱子憨厚的笑脸,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忽然觉得,那点漂泊在外的孤单,好像少了大半。他想起家里的老婆孩子,想起苏门楼村的爹娘,想起庄哥的嘱托,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

    “成义啊,”郭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你看,这宿舍还行不?虽然简陋了点,但是胜在人多热闹,出门在外,不就图个热闹吗?”

    邢成义抬起头,看着郭厨,又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像棉花糖一样。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一口白牙:“行,郭厨,这儿挺好的。比我在北京住的地下室好多了。”

    他在北京住过地下室,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屋子里的墙壁上长满了霉斑,一股馊味,那时候,他每天下班回到地下室,都觉得心里头堵得慌。现在,这个宿舍虽然简陋,但是有阳光,有人气,还有这么多热情的同事,他觉得,这里就像家一样。

    郭厨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邢成义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邢成义的肩膀微微发麻:“好就好!以后好好干,有你饭吃!咱郭家菜,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实在干活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对了,成义,你结婚了吧?看你这年纪,应该成家了。”

    邢成义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结婚了,郭厨。我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两岁了,叫邢晓雅,长得像她妈,大眼睛,白皮肤,特别可爱。儿子刚出生不到百天,叫邢晓军,胖墩墩的,像个小肉球。去年,就是因为老婆王红梅要生孩子,我才从上一个工作的地方,游氏烤鸭店辞职了。那时候,老婆挺着个大肚子,没人照顾不行,我就回老家了,陪她生孩子。”

    他说起老婆孩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钱包,钱包是用帆布做的,磨得发白,他打开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王红梅抱着女儿,怀里还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邢成义站在旁边,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傻子。

    郭厨凑过来看了看照片,笑着说:“好!好!儿女双全,好福气啊!你媳妇长得真俊,孩子也可爱!”

    邢成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钱包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

    “庄传鹏,庄哥还在游氏烤鸭店工作呢,”邢成义又说道,脸上带着怀念的笑容,“庄哥是个好人,那时候,我刚到北京,什么都不懂,是庄哥照顾我,教我怎么干活,怎么和人打交道。要不是庄哥,我在北京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这次,也是庄哥推荐我来您这儿的,他说您是个实在人,跟着您干,错不了。”

    郭厨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小庄啊!我认识他!他是个老实实在人!在游氏烤鸭店干了十几年了,手艺也是顶呱呱的!以后你有事,就跟我说,别客气!咱都是实在人,互相帮衬着点!”

    他看了看手表,说道:“成义,你先收拾下,今天不用上班,好好休息一天。晚上大家伙一起吃个饭,在一楼的大厅,也算是给你接风了。到时候,我让厨房做几个拿手菜,咱哥几个好好喝两杯!”

    邢成义忙站起身,感激地看着郭厨:“谢谢郭厨!太麻烦您了!”

    郭厨摆了摆手,笑着说:“客气啥!能一起工作就是兄弟!兄弟们看得起我,和我一起工作,我就会带着大家一起弄口饭吃,养活各自的一家!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说完,郭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邢成义看着郭厨的背影,心里头那点七上八下的劲儿,终于落了地。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邢成义,好好干,别辜负了郭厨,别辜负了庄哥,别辜负了家里的老婆孩子,更别辜负了自己。

    他放下水杯,把帆布包放在自己的床铺上——那是一个下铺的床位,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洒在床铺上,暖洋洋的。他伸手摸了摸包里的干辣椒和花椒,那是老婆王红梅给他装的,说他在北京吃不惯城里的饭菜,让他自己做点家乡菜吃。他又摸了摸那床暄腾腾的棉絮,那是娘给他缝的,棉絮是新弹的,软软的,暖暖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了,照在身上,像裹着一层棉被。邢成义看着窗外的天,看着天上的白云,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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