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万象前夕

《 玄诀道 》 封面

    药老旧居小院的清晨，比帝都其他地方来得安静些。

    林逸推开房门时，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院墙挡住了大部分街市的喧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声，像隔着一层厚布。他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凉水，掬起一捧拍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左手掌心的毒斑已经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灰黑硬痂，不疼不痒，只是摸着没什么知觉。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灵活，握拳时力量也能顺畅传递。胸口那丝魔气残余，经过这几日持续用水行灵气冲刷，又淡了些，只剩下心口附近一点若有若无的阴冷，像冬天贴在皮肤上的薄冰。

    最麻烦的还是经脉。强行使用“五气冲霄”的后遗症比想象中顽固，每次灵气运转到某些节点，就像有砂纸在里面摩擦，带着火辣辣的钝痛。他只能把《五极分化诀》的运转放到最缓，用水行灵气那温润柔和的特性，一点点滋养修复。

    进展很慢，但他有耐心。

    萧寒已经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膝上横着那柄古朴的长剑。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感受什么。阳光还没照进院子，他的侧脸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有些模糊。

    柳霜的房门关着。她昨晚又发作了一次，虽然时间不长，但压抑的闷哼声还是透过门缝传了出来。药老配的“锁魔散”药效在递减，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她肩头那青黑色的轮廓，颜色越来越深，像一块不断扩大的淤青。

    药老从正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他换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锐利了些。

    “今天去丹师联盟分部。”药老对林逸说，“你跟我一起。萧寒留下，照看柳霜。院门从里面闩好，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应。”

    林逸点头，回屋换了身干净些的灰色布衣，将头发束好。镜子里的人，面容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深灰色的头发在晨光下几乎看不出银色。易容丹的效果还在，但他能感觉到，药效正在缓慢消退，最多再有半个月，就需要重新服用或者寻找其他伪装方法。

    药老检查了一下布包里的东西，主要是几块刻着丹师联盟纹路的玉牌，还有一些瓶瓶罐罐。他递给林逸一个小瓷瓶：“拿着，里面是三颗‘敛息丹’，必要的时候含在舌下，能暂时收敛灵气波动，但最多维持半个时辰，而且对经脉有轻微刺激，非不得已不要用。”

    林逸接过，小心收进怀里。

    两人离开小院，药老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很稳。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是赶早市的商贩和挑着担子的农夫。空气里飘着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和面食的香味。

    帝都西区比东南区繁华得多。街道更宽，两旁的建筑也更加气派，多是三四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店铺的招牌一个比一个醒目，绸缎庄、珠宝行、大酒楼、钱庄……林逸甚至看到一家门面极大的灵兽坊，门口笼子里关着几头羽毛鲜艳、眼神灵动的禽鸟，引得过路人驻足观看。

    药老对这里的路似乎很熟，拐过几个街口，走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座青灰色的三层石楼。石楼样式古朴，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丹师联盟帝都西区分部”十个大字。字体端正，隐隐有灵光流转。

    石楼门口站着两个身穿淡青色长衫的年轻人，修为都在先天中期左右，神色肃然。见到药老和林逸走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两位，可有凭证？”

    药老从怀里取出一块深紫色的玉牌，递了过去。玉牌正面刻着一尊药鼎，背面是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药”字。

    那年轻人接过玉牌，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药老几眼，脸上露出几分讶异，语气立刻恭敬了许多：“原来是北境分部的药青松长老。请稍候，我这就去通报周部长。”

    他转身快步走进石楼。另一名年轻人则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药长老，请先到偏厅用茶。”

    药老点了点头，带着林逸走进石楼。

    一楼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光洁的青石板，四周墙壁上挂着一些丹道名人的画像和题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杂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靠墙摆着几排书架，上面堆满了卷轴和书册。大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穿着丹师袍服的人在低声交谈，或是伏案书写。

    偏厅在右侧，布置得雅致些，有几张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年轻人引他们坐下，很快有侍女端上热茶。

    茶是上好的云雾茶，汤色清亮，香气清雅。林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回甘。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偏厅。这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大厅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药老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节奏平稳。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紫色丹师长袍、头发花白的老者快步走进偏厅。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明亮，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初期。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惊喜，一进门就朝着药老拱手：“药师兄！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药老睁开眼，站起身，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周鹤，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被称为周鹤的老者上前，握住药老的手，用力摇了摇：“药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北境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时有时无，我还担心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看向林逸，“这位是？”

    “我的学生，林逸。”药老简单介绍，“林逸，这位是周鹤周部长，我当年在丹师学院任教时的学生，现在是西区分部的负责人。”

    林逸连忙起身行礼：“晚辈林逸，见过周部长。”

    周鹤打量了林逸几眼，点了点头：“药师兄的学生，定然不凡。坐，都坐。”

    三人重新落座。周鹤让侍女换了新茶，又吩咐准备些茶点。他显然对药老的到来非常高兴，话也多了起来。

    “药师兄，你这一走就是十几年，音讯全无。当年你离开帝都，学院里好多人都惋惜。以你的丹道造诣和修为，留在帝都，成就定然更高。”周鹤感慨道。

    药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北境有北境的事。帝都太吵。”

    周鹤苦笑：“也是。帝都这些年，确实越来越吵。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丹师联盟也被卷进去不少。我这个分部长，当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就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药老：“药师兄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药老放下茶杯，直接道：“确实有事。我想参加两个月后的万象大会。”

    周鹤愣了一下：“万象大会？药师兄对那种场合也有兴趣？”

    “有些东西需要找。”药老没有细说，“但我离开帝都多年，当年的身份凭证早已失效。需要两张丹师参会资格证，最好是能带一名学徒的那种。”

    周鹤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问道：“药师兄，你这次回来，只是单纯为了参加万象大会？”

    药老看了他一眼：“怎么，有问题？”

    “倒不是有问题。”周鹤压低声音，“只是，药师兄，你当年离开帝都，是因为得罪了那位。虽然事情过去多年，那位如今权势更盛，但难保不会有人记得。你以丹师身份公开露面，万一被认出来……”

    药老神色不变：“我既然回来，就做好了准备。况且，我这次用的是北境分部的名义，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帮我弄两张资格证，其他的，我自己处理。”

    周鹤盯着药老看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好吧。药师兄既然决定了，我也不多劝。资格证的事，包在我身上。西区分部今年有五个推荐名额，我给你两个，连带学徒资格。不过，需要登记一下基本信息，走个流程。”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简和一支笔，递给药老：“药师兄，你和这位林小友，把姓名、修为、丹师等级、所属分部填一下。我这就去安排。”

    药老接过，快速在玉简上刻下几行字，又递给林逸。林逸看了一眼，药老填的是他自己的真实姓名“药青松”，修为“金丹后期”，丹师等级“五品”，所属分部“北境分部”。学徒一栏，姓名“李木”，修为“先天后期”，丹师等级“三级”，所属分部同样填了“北境分部”。

    林逸依样填好，将玉简递还给周鹤。

    周鹤接过，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办理，大概需要半个时辰。药师兄，你们是在这里等，还是……”

    “我们出去转转。”药老站起身，“半个时辰后回来。”

    “好。”周鹤也站起来，“那我让人带你们从后门出去，免得被前厅那些人看到，问东问西。”

    他叫来一名心腹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领着药老和林逸，穿过偏厅后面的一条走廊，从一扇小门出了石楼。

    小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堆着些杂物，没什么人。

    药老对那弟子点了点头：“有劳。”

    弟子拱手退去。药老看向林逸：“周鹤办事稳妥，资格证应该没问题。趁这半个时辰，你可以去附近的药材市场看看。帝都西区的药材市场，是除了城东‘万宝楼’之外最大的交易场所，或许能找到你需要的东西。”

    他指了指巷子口：“从这边出去，右转，走两百步就是市场入口。记住，只看，少问，别惹事。半个时辰后，回这里等我。”

    林逸点头：“明白。”

    药老摆了摆手，自己则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似乎另有去处。

    林逸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窄巷。

    右转，走两百步，果然看到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上搭着密密麻麻的棚子，人流如织，喧闹声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药材的味道，有的清香，有的苦涩，有的辛辣，有的甚至带着淡淡的腥气。

    这就是帝都西区的药材市场。

    林逸走进市场，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这里的规模，比白石镇的百草堂大了何止百倍。棚子一个挨着一个，摊位上的药材琳琅满目，从最普通的止血草、回气草，到一些他只在丹方上见过名字的珍稀灵药，应有尽有。

    他放慢脚步，一个个摊位看过去。

    大多数摊位卖的是常见药材，成堆摆放，价格也便宜。但越往市场深处走，摊位的档次越高，药材的品相也越好。有些摊位甚至用玉盒、水晶罩子保存药材，灵气盎然，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逸体内的五行阵法，对蕴含精纯五行灵气的天材地宝有天然感应。他刻意放开了对火行灵池的压制，让那缕微弱的火行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

    走过几个摊位后，他忽然感觉到左手掌心微微一热。

    他停下脚步，看向左手感应的方向。那是一个不大的摊位，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正眯着眼睛打盹。摊位上摆着几块赤红色的石头，还有一些晒干的红色草叶。

    林逸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那赤红色的石头有拳头大小，表面粗糙，隐隐有温热感透出。是赤炎石，一种常见的火行灵物，通常用来炼制火属性法器，或者作为一些低阶火行丹药的辅料。旁边那些红色草叶，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是火阳草，但颜色比他在火云窟见过的淡了许多，叶片也薄，显然是人工培育的版本，药效差了不少。

    “小哥，看上什么了？”山羊胡老头睁开眼，懒洋洋地问。

    “赤炎石怎么卖？”林逸问。

    “一块五十下品灵石。”老头伸出五根手指，“品质上乘，都是从南疆火山口采来的，火灵气充沛。”

    林逸没说话，又看向那些火阳草。

    “火阳草，人工培育的，药效虽然不如野生的，但胜在稳定，一株十灵石。”老头补充道。

    林逸摇了摇头。赤炎石对他现在的火行灵池滋养效果有限，人工培育的火阳草更是鸡肋。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哥别急着走啊。”老头叫住他，“要是嫌这些普通，我这儿还有好东西。”

    他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一条缝。一股灼热的气息立刻从缝隙里透了出来，带着淡淡的莲花清香。

    林逸心头一动。

    老头把木盒完全打开。里面躺着一株赤红色的莲花，只有巴掌大小，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花瓣尖端的赤红渐变到花心的金黄，花蕊处有一点明亮的火星在跳动。整株莲花散发着精纯而灼热的火行灵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焚天莲。”老头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真正的天材地宝，生长在极热之地，百年开花，千年结果。这株虽然还没结果，但花瓣和花蕊都是炼制高级火行丹药的必备材料。小哥要是炼丹师，应该知道它的价值。”

    林逸当然知道。他在药老的丹方库里看到过，好几张五品以上的火行丹方，主材或者关键辅料里都有焚天莲。这东西对火行修士来说是至宝，对需要滋养火行灵池的他来说，更是可遇不可求。

    “多少钱？”他问。

    老头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百？”林逸试探。

    老头嗤笑一声：“五百？小哥说笑了。五万下品灵石，不还价。”

    林逸沉默了。

    五万下品灵石。他身上的灵石，加起来恐怕连零头都不够。就算把玄火炉、火灵豹本命鳞片这些宝物都卖了，也未必凑得齐。而且，在这种地方露富，等于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渴望，摇了摇头：“买不起。”

    老头也不意外，把木盒盖上，重新塞回摊位底下：“正常。焚天莲这种级别的灵物，本来就不是给一般人准备的。小哥要是真想要，可以去城东的‘万宝楼’看看，那里偶尔会有拍卖，价格可能更高，但至少明码标价，安全。”

    林逸点了点头，记下了“万宝楼”这个名字，又深深看了一眼摊位的位置，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他继续在市场里转悠。看到了更多种类的火行灵物，赤炎石、火阳草、地火晶、熔岩髓……价格从几十灵石到几千灵石不等。但像焚天莲那种级别的，再没见到第二株。

    他也留意了其他属性的灵物。金精石、青木髓、寒玉髓、戊土精粹……这些修复封印所需的五行灵物，在这里都能找到踪迹，但品相足够的，价格都高得吓人。一块拳头大小、品质中上的金精石，标价八千灵石；一小瓶稀释过的千年青木髓汁液，要价一万二；寒玉髓碎片倒是看到几块，但体积比他之前得到的还小，价格也要三千灵石一块；戊土精粹更是稀少，只有一个摊位在卖，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标价两万。

    林逸越看心越沉。修复封印需要五种品相足够、属性精纯的五行灵物，按照这个价格，就算把整个白石镇卖了也凑不齐。难怪药老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走到市场边缘，在一个卖粗茶的小摊上坐下，花了一灵石要了碗茶。茶水苦涩，但能解渴。他慢慢喝着，心里盘算着。

    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他放下茶碗，起身往回走。刚走到市场出口，忽然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他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是三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看似在挑选药材，但眼神时不时瞟向他这边。

    林逸心头一紧，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丹师联盟分部的方向走去。那三人没有跟上来，但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拐进那条窄巷。

    巷子里没人。药老还没回来。

    林逸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那三人没有出现。他松了口气，但心里多了份警惕。帝都果然不是省城，随便一个药材市场，都可能藏着不知哪方的眼线。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药老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回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拿到了？”林逸问。

    药老点头，把纸袋递给他。林逸打开，里面是两块巴掌大小的玉牌，通体乳白色，正面刻着丹师联盟的徽记和“万象大会参会资格证”几个字，背面刻着持有者的姓名、修为、丹师等级等信息。一块是药老的，一块是他的，化名“李木”。

    “收好。”药老说，“这是进入万象园的凭证，丢失不补。”

    林逸将玉牌小心收进怀里。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药老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周鹤私下跟我说了些事。”

    林逸看向他。

    “赵家最近在大量收购各种属性的灵物和矿石，尤其是与封印相关的特殊材料。”药老的语气很沉，“周鹤有个学生在军械司当差，听说赵家通过军械司的渠道，从各地调运了大批‘封灵石’、‘镇魔铁’、‘辟邪铜’之类的材料，数量惊人。”

    林逸心头一跳。封灵石、镇魔铁、辟邪铜……这些都是用来布置、加固封印的专用材料。赵家收集这些，想做什么？

    “还有，”药老继续道，“天机阁的人也在暗中活动。周鹤说，他有个老朋友在天机阁外围做事，最近听他们提起，在调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什么旧案？”

    “银月氏族灭族案。”

    林逸呼吸一滞。

    药老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周鹤说，天机阁的人似乎在找当年灭族案的幸存者，或者相关的东西。具体目的不明，但动作不小。”

    林逸沉默着。银月氏族灭族案，他的身世，爷爷的死，柳霜的遭遇，都与此有关。天机阁在这个时候重新调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还是为了寻找什么被遗漏的东西？

    药老没有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

    两人从后门回到丹师联盟分部，周鹤已经等在那里。他又和药老寒暄了几句，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药师兄，万象大会还有两个月，这段时间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尽管来找我。”周鹤拱手道。

    药老回礼：“有劳。”

    离开丹师联盟分部，两人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朝着东南区走去。

    回到小院时，已是午后。

    萧寒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剑放在膝上。柳霜的房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些，但眼神还算清明。

    药老把资格证的事简单说了，又提到周鹤透露的消息。

    听到赵家大量收购封印材料，萧寒的眉头皱了起来。听到天机阁调查银月氏族灭族案，柳霜放在毯子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发白。

    “赵家收集封印材料，可能是想加固鬼哭岭的封印，也可能是另有所图。”药老分析道，“但无论如何，这都说明他们对北方封印的重视。万象大会上，他们很可能会以此为由，拉拢或者威慑各方势力。”

    林逸把在药材市场的见闻也说了，重点提到了焚天莲和那些五行灵物的价格。

    “五万灵石……”柳霜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黯淡下去。这个数字，对她来说是天方夜谭。

    “价格不是问题。”药老摇头，“问题是，就算有灵石，也未必买得到品相足够的灵物。那些真正的好东西，大多在拍卖会或者私下交易中流通，不会摆在明面上卖。”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万象大会是个机会。那里汇聚了大陆各地的奇珍异宝，说不定能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但前提是，我们有足够的筹码去换。”

    筹码。林逸想到了自己三级炼丹师的身份，想到了药老五品丹师的名头，想到了火灵豹的本命鳞片，想到了本源珠、封印之书……但这些，要么不能暴露，要么价值难以估量，要么根本不能交易。

    路还很长。

    “对了，”萧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今天上午出去了一趟，在街角看到几个人。”

    药老看向他：“什么人？”

    “穿着灰色斗篷，看不清脸，但气息很特殊。”萧寒说，“不像普通的修士，也不像军人。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而且彼此之间隔着固定的距离，像是某种阵型。”

    药老眼神一凝：“灰色斗篷……是不是左胸口绣着一个很小的银色罗盘图案？”

    萧寒想了想，点头：“有，但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

    药老深吸一口气：“是天机阁的外勤探子。”

    柳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药老，声音嘶哑：“我，我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过他们。就是这种打扮，这种气息。他们是天机阁专门负责追踪、监视、刺探情报的人，修为不一定很高，但隐匿和追踪的本事极强。”

    “他们出现在附近，是巧合，还是……”林逸没有说完。

    药老沉默了片刻，摇头：“不清楚。但既然看到了，就要更加小心。从今天起，所有人没有特殊情况不要离开小院。萧寒，你白天尽量不要外出，你的气息在阳光下容易被感知到。”

    萧寒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药老开始闭关炼制丹药。万象大会要求每位参会丹师至少展示三枚自制丹药，这是入场交易的门槛。他需要准备一批品质足够、又能体现他丹道造诣的丹药，作为进入万象园后打通关节、换取信息的筹码。

    林逸则继续修炼《五极分化诀》。火行灵池的增长依旧缓慢，但他能感觉到，那缕灼热的灵气在体内流转时，经脉的适应度在提高，操控起来也稍微顺畅了些。

    他尝试冲击武宗境界。

    先天后期巅峰到武宗初期，是一个质的飞跃。需要将体内气态的灵气，压缩、液化为更精纯、更凝实的灵力。这个过程被称为“灵气液化”，是武道修炼路上第一个真正的门槛。

    林逸在房间里布下简单的隔音阵法，盘膝坐在床上，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他先引导水行灵气在体内运转了三个大周天，将经脉温养到最佳状态。然后，开始调动五行灵池中所有的灵气，朝着丹田汇聚。

    五行阵法运转，五色灵气在丹田中盘旋、交融，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压力越来越大，灵气被不断压缩，从气态渐渐变得粘稠。

    林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丹田中的压力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只要再进一步，灵气就能完成液化，正式踏入武宗境。

    他咬紧牙关，将神识集中到极致，全力催动五行阵法。

    轰——

    丹田中传来一声闷响。漩涡剧烈震荡，刚刚有液化趋势的灵气突然失控，五行灵气分布不均，水行过强，火行过弱，土行又太过凝实，相互冲撞之下，液化过程瞬间紊乱。

    林逸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连忙散去灵气，停止冲击。

    第一次尝试，失败。

    他调息了半个时辰，等丹田的震荡平复，经脉的胀痛感减轻，又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试图平衡五行灵气的比例。但火行灵池太过微弱，木行灵池近乎枯竭，导致五行流转始终无法达到完美的平衡。在液化最关键的时刻，火行灵气后继无力，再次引发紊乱。

    第二次尝试，失败。

    林逸没有立刻进行第三次。他睁开眼睛，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沉静。两次失败，让他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是灵气不够。五行阵法提供的灵气总量，远超普通先天修士，完全足够支撑液化。

    是五行失衡。

    水行圆满，土行过强，金行平稳，但木行和火行太弱。五行灵气在液化过程中无法形成稳定的相生相克循环，导致压缩到极致时，内部压力不均，最终崩溃。

    他需要先稳固火行灵池，让五行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才能尝试突破。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火行灵物。

    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林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修炼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问题。他起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药老刚好从丹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玉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他看到林逸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愣了一下：“你尝试突破了？”

    林逸点头：“失败了两次。”

    药老走过来，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一缕温和的灵气探入体内，游走了一圈。片刻后，他收回手，叹了口气：“你的瓶颈不是因为灵气不够，而是因为五行灵气分布不均，导致液化的过程紊乱。你需要先稳固火行灵池，让五行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和林逸自己的判断一样。

    “我知道。”林逸说，“但火行灵物……”

    药老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逸：“这里面是三十块中品灵石，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你拿去，看看能不能在万象大会之前，买到一些滋养火行灵池的东西。虽然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好。”

    林逸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三十块中品灵石，相当于三千下品灵石，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但想到焚天莲五万的价格，这三十块中品灵石，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药老，这……”

    “拿着。”药老打断他，“你是我们当中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的人。一旦你踏入武宗，很多事会好办很多。这灵石，用在刀刃上。”

    林逸没有再推辞，将布袋收好。

    “另外，”药老压低声音，“我炼制了一批‘匿气丹’，能暂时改变灵气特征，效果比敛息丹好，但持续时间也只有两个时辰，而且服用后三天内无法再次服用。我给了柳霜三颗，关键时刻或许能救急。”

    林逸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至少给了柳霜一丝短暂离开小院的可能。

    夜幕降临。

    林逸回到房间，没有继续修炼，而是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神识深处。

    那里，路玄机的灵魂依旧在沉睡，像一团暗淡的星光。自从上次在落霞城外短暂苏醒后，他就再没动静。

    林逸尝试用神识轻轻触碰那团星光。

    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那团星光忽然微微亮了一下。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林逸……”

    林逸精神一振：“路前辈，你醒了？”

    “勉强，维持一丝清醒。”路玄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再次沉睡，“你，在帝都？”

    “是。我们已经在帝都安顿下来，准备参加万象大会。”

    “万象大会……”路玄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小心，小心一个人……”

    “谁？”

    “天机阁的阁主，天机老人……”路玄机的声音更加虚弱，“他，可能在万象大会上露面，如果他认出你身上的黑牌，和我的气息，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林逸心头一紧：“为什么？你当年与天机阁有过节？”

    “不止是过节……”路玄机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他一直在寻找，我的转世载体，我当年，与天机阁，有过一场交易，后来，我毁约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承载我灵魂的人……”

    “转世载体？”林逸追问，“什么意思？”

    但路玄机没有回答。那团星光迅速暗淡下去，声音也消失了。无论林逸再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他又沉睡了。

    林逸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冷汗。路玄机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天机老人，转世载体，毁约。

    信息太少，但威胁的感觉无比真实。如果天机老人真的在万象大会上出现，并且认出了他身上的黑牌和路玄机的气息，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尽快变强。

    必须尽快突破武宗。

    必须尽快找到五行灵物，平衡五行，修复封印，治好柳霜，救出柳雪……

    太多的事，太少的时间。

    他坐起身，重新盘膝，开始修炼。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冲击瓶颈，而是专注于引导那缕微弱的火行灵气，在特定的经脉中一遍遍运转，试图将其夯实、壮大。

    过程枯燥而缓慢。每一次循环，都只能带来极其细微的增长。但他没有停。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院子里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萧寒，他在守夜。

    远处帝都的灯火，彻夜不熄。

    林逸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杂念抛开，全部心神都投入到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3442/9120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