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羊皮盟约

《 残阳守望 》 封面

    昏黄烛火在幽深的议事堂里轻轻摇曳，映得满室人影明暗不定。

    桑德老族长神色沉肃，审视着眼前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夏牧老亲王。

    “亲王殿下愿意退让权位，保全一城生灵，这份气度，桑德部族铭记在心。”老族长开口，语气平稳，“但此事关乎数万族人生死，更系于维纶加的存亡。我不能一人独断，需与族人商议。”

    老亲王神色从容，淡淡颔首。

    “理所应当，诸位只管斟酌。”

    话音落下，他淡漠看向身后一众随行贵族，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麾下众人早已饿了，劳烦族长给我们这些人准备些吃的。”

    说罢，亲王便带着随从径自落座，仿佛这里仍是他的主场。族长心知这是对方在展示最后的从容，当即吩咐下人置办酒食，自己则领着部族长老退入内堂。

    厚重的木门合上，隔绝了外堂的视线。内堂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最先发言的是性情刚烈的乡勇统领，他眉眼暗含愤恨，

    “族长，这盟约绝不能签！”乡勇统领率先发难，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焦躁，“夏牧人欺压我们百年，如今联军压境，他们走投无路才想起我们。一旦结盟，守城的死局就得我们接。五日后联军攻城，最先死绝的，绝对是我们桑德的青壮！”

    “不签又如何？”一位宗族元老冷冷反驳，“拒绝缔结盟约，夏牧残部无路可退，必定狗急跳墙。到时候他们在城内煽动余部、挟持我们家眷，维纶加不用等联军来，自己就先乱了。”

    “那不如直接归顺联军。”一名中年贵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此前两千名前去归降瓦里昂侯爵的同族，尽数得到优厚待遇。普通士卒繁重劳役全部免除，俸禄衣食尽数提升。军中大小将领依旧手握原有兵马，还能额外收获金银赏赐，身份地位大为提高。侯爵早已许下承诺，只要我们选择归附，稳住城内局势，我们世代的土地与现有权力全部保留。与其长久为夏牧卖命赴死，不如挣脱束缚，投奔新主。”

    “蠢货！”立刻有人厉声喝止，“联军昔日征战北疆，攻破的城池，大肆屠杀百姓降兵。如今优待降卒，不过是刻意做给整片北疆人看，是联军收拢人心的手段。

    他们一直觊觎维纶加的土地、兵源与财物，假意怀柔包容，只是想要借我们作为内应破开城门。等大局已定，定会忌惮我们根基深厚而加以清算。归顺联军只是换个主子当炮灰，结局和眼下有什么两样？”

    在场争论愈发激烈，人心在世代仇怨与外敌凶残之间剧烈拉扯。

    有人不愿屈居夏牧之下，决意赌上命运投靠联军；有人只求抱团守城，愿暂时低头博取一线生机。在这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中，畏惧战火者、心怀旧怨者、忧虑族群者、贪恋性命者皆陷入了死局。

    纷乱的低语持续许久，一道冷沉喝声骤然响起。

    “够了。”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落向一旁静坐沉默的老族长。

    老族长缓缓抬眸，缓缓环视众人。

    “你们所有的顾虑、私心与忌惮，我全都清楚。”

    “夏牧人的话不可全信，联军更不能轻易托付。五天时间太过短促，城防来不及加固修整，城内人心涣散，两方兵力也无法统筹调配。我们没有底气，定下死守或是归降的决定。”

    他言语沉稳，一针见血地剖开了当下的死局。

    “但是眼下如果拒绝盟约，夏牧人会立刻翻脸，城内必将内乱四起；

    贸然拼死御敌，布防仓促，只会白白损耗族人性命；

    轻易归顺联军，便是引狼入室，日后权力定会被逐步蚕食。”

    “我反复思量，已然想好对策。”

    “今日应允定下盟约，暂时和夏牧达成两族共治的协议。自明日开始，循序渐进交接城内各项权力，城防、门禁、粮草、市井治安、属地政令，全部交由桑德宗族掌管。夏牧自此沦为附庸部族，往后一切进退取舍，皆要听从我族调遣。”

    “借用这份盟约稳住内部局势，避免内乱发生。利用仅剩的五日光阴，观望联军动向和夏牧的真实意图，等待局势彻底明朗，再最终决定，是与夏牧人联手固守故土，或是归附联军。”

    这番决断进退有度，瞬间抚平了所有人的分歧。众人纷纷颔首，心中了然——这不是妥协，而是乱世中的隐忍布局。

    回到外堂，老族长看着正在用餐的老亲王，缓缓开口：“亲王殿下，我等已商议妥当。我部愿遵从亲王意愿，与夏牧一脉共同守城。”

    夏牧老亲王以及麾下一众贵族听罢，纷纷面面相觑，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夜色深沉凝滞，烛火摇曳明亮，肃穆光晕铺满整座议事大堂。

    北疆自古便有铁律，凡缔结重大誓约，必用鞣制白羊皮书写契书。

    羊皮质地坚固耐腐，象征着誓言的永恒。一旦落笔盖印，便是受长生天见证的铁律，永世不得背弃。

    一名桑德执事手捧一卷崭新洁白的鞣制羊皮，从容走入大堂。

    皮面紧实温润，毫无瑕疵。随行侍者依次奉上墨砚、浓墨与温热火漆，器物规整肃穆，分列长案两端。

    夏牧老亲王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案上那唯一的空白羊皮卷上，神色端庄。桑德老族长同时起身，白发垂肩，神态沉静。

    满堂将领贵族尽数屏息。绵延数百年的阶级壁垒，将要在今夜，借着这一纸盟约彻底破碎重构。

    随军书记官俯身执笔，用工整苍劲的两族文字，在羊皮卷上逐条誊写。

    《维纶加两族共生盟约》

    一、盟约订立之日起，夏牧一脉永久舍弃维纶加世袭王权、宗族统治权与私人兵权。本城城防、军营门禁、粮草赋税、户籍治安，全部交由桑德议事堂全权管辖。

    二、夏牧全族降为本城附庸部族。撤除私人护卫，封存所有战甲兵器，禁止私自囤积军械。

    三、城池战事攻守，或是投降抉择，皆由桑德独自决断。桑德死守，夏牧全员戍守；桑德归降，夏牧一并从属。

    四、往日夏牧独占的世袭草场、水源、商贸特权，全部对外开放，由桑德重新规划。

    五、此盟约由长生天作证。凡违背誓约者，两族共同讨伐，天降惩戒，宗族覆灭。

    书写完毕，书记官敛笔退至一旁。

    偌大议事堂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夏牧老亲王率先上前，笔尖蘸取浓墨，在羊皮卷的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拿起随身携带的金印，按压在赤红滚烫的火漆之中，缓缓落下印记。

    鎏金刻印纹路清晰，专属王族图腾赫然显现。属于夏牧传承百年的至高统治权，在此刻第一次在外族面前主动低头。

    紧接着，桑德老族长上前。他在金印旁侧，签下苍劲名讳，再拿起桑德白银族印，稳稳按压在火漆之上。

    两方印信各占一半，紧密相连，恰好压在羊皮卷的中缝之上。

    执事小心翼翼地将盟书提起，面向在场所有权贵当众展示。

    素白羊皮之上，双族文字并列，金印与银印在羊皮中央骑缝相合。

    紧接着，执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取出一柄锋利的裁纸银刀。

    刀锋对准了那两枚印信的正中央接缝处。

    “嘶啦——”

    利刃划过羊皮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内格外刺耳，令人心头一颤。

    完整的盟书被整齐裁开，一分为二。夏牧的金印被从中剖开，桑德的银印也被一分为二。

    从此，两族各执一半。日后唯有将这两半羊皮卷拼合，印信纹路严丝合缝，方能证明盟约未改，誓言未变。

    一名执事双手奉上其中一半给夏牧老亲王，另一名则恭敬地呈予桑德老族长。

    老亲王捧着那份残缺却沉甸甸的半卷羊皮，指尖微微收紧。他环视四周，缓缓开口：

    “今夜立下契约，夏牧从此舍弃一切特权，维纶加再无主仆之分。我一族往后所有祸福荣辱，尽数托付桑德。只盼两方同心守护故土，一同熬过这场战乱浩劫。”

    言辞谦卑恳切，姿态彻底放低。

    可在场每一位桑德族人，没有一人感到欣喜。

    众人心里都无比清楚。文书可以定下规矩，却管束不住人心。盟约能够抹平尊卑，却消不掉世代累积的血海恩怨。

    老族长将属于桑德的那半份盟书郑重收好，眸光沉敛，沉声作答：

    “盟约既定，天地为证，剖符为凭。”

    “待到明日破晓，全城依次交割兵权、城防与政务。两族合力抵御域外联军，共守家园。”

    烛火轻轻晃动，映照出两人手中那半卷厚重冰冷的羊皮，也衬得满堂众人，各怀心事，暗流涌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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