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议事堂内

《 残阳守望 》 封面

    与内城夏牧大帐的惶恐慌乱截然不同，黑水河南岸，桑德宗族议事堂内，是另一番沉静肃然、暗流深藏的光景。

    整座厅堂低调幽暗，烛火压得极低，门窗紧闭，层层护卫如铁桶般肃立在四周。维纶加镇所有桑德老牌贵族、宗族族长、乡勇统领尽数齐聚于此，无一人缺席、无一人喧哗。

    多年来，桑德世代居住的故土遭夏牧部族霸占、独掌兵权，而本土桑德人世代承压、代代隐忍。往日盛世安稳之时，桑德子民勤于耕织土木、疲于徭役苦差；但凡边境战事一开，桑德青壮永远是最先被推上前线、填尸荒野的炮灰耗材。多年卑微，多年身不由己，早已刻进每一位桑德权贵的骨血里。

    此刻大变将至，众人眼底早已褪去往日刻意伪装的恭顺谦卑，只剩沉淀多年的冷静、审慎，以及对命运博弈的极致清醒。

    黑平原大战落幕之后，瓦里昂便暗中遣使入城，私会桑德宗族，定下密约。他给出的承诺，正好道尽桑德长久以来的满心仇怨——本土桑德人才是维纶加原本的主人。

    如今不少桑德降兵投靠联军，皆能得到优厚对待，不必再受人践踏，永世摆脱奴仆身份。倘若桑德贵族愿意暗中归附、充当内应，待到城池攻破之后，众人现如今所有官职、权势全部照旧保留。联军不会插手桑德的土地与部族事务，领地完全交由他们自主管理，所有地位权势，均可世代承袭，永世相传。

    这看似是挣脱枷锁、重归故土主权的天赐良机。

    但堂中众人无人不知，这一纸密约，从来无关忠义、无关归顺，只是一场赤裸裸的互相利用、临时共谋。瓦里昂需要本地桑德人熟悉城防、掌控街巷、稳住内乱，替联军减少攻坚损耗，用本土人的血铺平他的军功之路。而本地桑德权贵最初所想，不过是借联军铁骑，砸碎夏牧多年压迫的枷锁，终结世代为奴的宿命。

    可长年被压榨的血泪经历，早已让桑德高层彻底摒弃天真。他们从不相信上位者的口头许诺，更不信外来征伐军队的善意。联军昔日一路横扫北疆，破镇屠寨、嗜杀掠夺，和夏牧人所作所为从无例外。瓦里昂口中的自治、善待、保全部族，皆是无凭无据的画饼。

    更残酷的真相，堂中人人心知肚明。

    桑德人的宿命，从来不是“要不要打仗”，而是“给谁当炮灰”。

    若是彻底倒向联军、开城献降，覆灭本地的夏牧势力之后，战局远远未止。联军意在横扫北疆，吞并赫尔斯、洛恩、赫仑三镇，后续的征战无休无止。届时翻身的当地桑德部族，依旧会被整族征召、抽调青壮，远赴外线战场厮杀。

    从前为夏牧死守边城、替外族霸权流血送死；往后为联军开拓疆土、替域外势力远征卖命。

    不过是旧主换新主，囚徒换牢笼，炮灰的宿命，从未改变。区别只在于：替夏牧战死，是为他人霸权陪葬；替联军战死，是为他人一统北疆铺路，最终桑德损耗殆尽、根基掏空，依旧难逃被卸磨杀驴、彻底清算的结局。

    反之，若是此刻死守维纶加、依附夏牧残存格局，虽可立足本土、不赴远疆，不必让子弟客死异乡，但依旧要承担守城最惨烈的正面攻防，依旧是战火最先倾泻、损耗最重的一方。

    两难之局，无解之命，是桑德多年积弱的注定下场。

    首座白发宗族族长端坐正中，声线沉稳苍老，打破了厅堂的沉默：“联军已过红石岭，再有五六日，便会兵临维纶加城下。夏牧五千精锐尽葬黑平原，如今内城夏牧一族兵力空虚、贵族心慌，百年霸权，一朝溃败。这是我桑德千载难逢的变局。”

    话音刚落，堂下乡勇统领便躬身沉声接话：“族长，各街区桑德乡勇已尽数隐秘集结，军械和甲胄已经发放下去。全城街巷、暗哨、关卡、水门闸口、城墙薄弱垛口、守军轮换时差，我部尽数掌控。如今夏牧守军尽是老弱纨绔、临时拼凑，白日虚张声势，夜间守备懈怠，城防千疮百孔，处处都是漏洞。”

    “漏洞虽多，但人心难测啊。”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贵族冷笑一声，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点，“夏牧如今绝境临头，无路可走，无非三条路。依我看，他们极可能会狗急跳墙，忌惮我桑德战力，抢先诱杀、清洗我中立权贵与宗族骨干，妄图肃清内患、独守孤城。”

    “此策最蠢！”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当即反驳，语气却透着森然杀意，“一旦夏牧人向我们挥起屠刀，南城全体桑德人会同仇敌忾，到时鱼死网破，夏牧先亡！”

    “那若是他们不杀，而是挟持呢？”另一名贵族忧心忡忡地插话，“强征我桑德青壮出城野战，扣押我族老弱家眷为人质，逼我等为其挡在阵前。一边用我们拖延联军兵锋、一边等待其他各镇的外援。”

    “哼，想拿我们当挡箭牌？”乡勇统领冷哼一声，“我族子弟心知夏牧人拿我们当炮灰，面对联军肯定会消极避战，野战一触即溃，反手便可引联军入城，此策终究徒劳。”

    “就怕他们走第三条路。”又有人压低声音道，“夏牧贵族贪恋爵位家产、惧怕灭族清算，最终舍弃多年特权、向我桑德服软交权，以附庸之身求全，借我之手守城苟活、留存火种、以待来日。”

    此言一出，厅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语声。

    “附庸？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夏牧人自私虚伪，高傲入骨，从不甘心向下俯首，绝境之下的臣服，谁敢信是真心认输？”

    “没错，若是假意缓兵、暗藏后手的诈降之计，我们接了权便是接了烫手山芋！”

    “没人敢赌夏牧的良知，更没人敢赌贵族的体面！”

    众人七嘴八舌，将夏牧可能的棋路剖析得淋漓尽致，却始终无法笃定对方最终落子哪一步，气氛一时有些焦灼。

    “方才内城密线来报，夏牧老亲王已然在和全城的夏牧贵族在一起聚会商议，很快就会有结果了。”白发族长指尖轻叩案几，清脆的声响压下了众人的议论。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定下调子：“无论夏牧走哪条路，我桑德自有应对。若夏牧屠我宗族，我南城即刻举兵暴乱，割据自守，借联军之势彻底倾覆夏牧统治。若夏牧人质胁战，我族青壮出城即溃，绝不替夏牧殉葬，顺势引兵入局，终结百年压迫。若夏牧果真举国交权、附庸臣服——我等便坦然接权、执掌城防、主事全城。表面共处共治，内里昼夜严防、甲不离身、兵不解备，死死盯着夏牧残部，绝不给其任何反扑之机。”

    满堂桑德权贵躬身听命，心境高度统一。乱世棋局，唯有手握刀兵、时刻防备，才是唯一的底气。善意不可信、承诺不可信、绝境低头更不可信。

    片刻沉寂后，角落里又一道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戳破了最冰冷的现实：“族长，夏牧不可信，联军……更不可信。”

    厅堂气氛骤然愈发沉寒。

    众人皆心照不宣，看透了瓦里昂的伪善，看透了联军的狼子野心。

    “不错，瓦里昂利用的是我桑德的怨、我桑德的势、我桑德的城。”

    “可联军一旦破城入主、站稳脚跟，最先忌惮、最先清算的，必然是扎根本土、有人口、有私兵、有根基、有民心的桑德部族。”

    “夏牧是欺压百年的家仇毒蛇，一朝衰弱，尚可禁锢制衡。”

    “联军是吞并全境的国患猛虎，一朝得志，便会吞尽北疆所有本土势力。”

    你一言我一语，将桑德此刻的处境剖析得鲜血淋漓。族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堂族人，总结出桑德此刻利益最大化的唯一生路：

    “记住。”

    “继续为夏牧人卖命，是旧朝炮灰，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

    “投靠联军，是新朝耗材，远征送死，耗尽根基后必被清算。”

    “两头站队，两头死路。唯有自立观望，方能夹缝求生。”

    “从今日起，我桑德执中立待变之局。”

    “夏牧交权，我们便接城、掌兵、守土、控局，握稳维纶加的一切资源，绝不放权、绝不退让。”

    “联军临城，我们便闭门守寨、按兵不动、不献城、不内应、不盲从，绝不做域外势力的开路鹰犬。”

    “谁能容我桑德安居故土、免做炮灰，我们便借谁的势。”

    “谁要吞我桑德、耗我族人、灭我根基，我们团结起来跟他拼命。”

    一席话落，满堂人心彻底归定。

    本土桑德不求一时之快、不求一时翻身，只求乱世自立、保全部族、规避炮灰宿命、最大化存续利益。

    夜色深沉，北疆重镇暗流滔天。

    看似即将落幕的灭城危局，实则刚刚坠入最凶险、最叵测的博弈深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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