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小队

《 残阳守望 》 封面

    一夜旷野休整落幕，遍野篝火散尽，淡淡晨雾笼罩苍茫荒原。

    瓦里昂所统领的三千先锋联军，于此地休整完毕，整装拔营。

    大军自黑平原驻地开拔，一路向维纶加方向缓缓挺进。

    维纶加那夜骤然生变，城内缔结盟约、权力交割，内外两处骚乱爆发，夏牧亲王铁血镇压了族人。

    潜藏在维纶加城中，专门暗中联络桑德贵族的联军密探，第一时间洞悉城内翻天覆地的变局。深知此事足以左右整场战事，不敢片刻拖延，当夜立刻策马出城，奔赴正在缓缓行进的先锋大军。

    两名密探日夜换马飞驰，不分晨昏一路狂奔。

    而在密探赶路的这段时间，瓦里昂的先锋部队始终稳步前行，距离维纶加的路途不断缩减。

    现如今，联军先锋距离维纶加镇，仅剩三日行军路程。

    大军中途就地休整完毕，各部士卒陆续收拢行囊，整备启程。

    重甲与大军辎重一同放在马车上，由步兵随行看管；步兵身着粗麻短袖贴身衬衫，外罩同料短褐戎装，小腿缠麻布绑腿，脚蹬粗皮硬底短靴。长矛握在手中，短剑、弯刀挂在腰侧，干粮袋、兽皮水囊尽数收进背上布囊，铁盔用绳系在背包顶端斜挎身后。队伍左右两翼散开数十名身披蓝色皮甲的轻骑兵，人马缓步错落巡弋，目光扫视林地与荒原，承担沿途警戒，防范埋伏偷袭。中军将旗缓缓竖起，各队官佐清点兵员，待传令号角一响，整支行军队列便要再度开拔上路。

    瓦里昂身着深棕细呢束身常服，上衣领口、袖口滚着暗金丝镶边，襟口零星缀着数颗细碎蓝宝石钉扣；下身同料收腿马裤，脚蹬鞣制软皮长筒马靴。一柄雕花佩剑悬于牛皮镶银腰带上，肩头随性搭着藏蓝厚呢披风。艾利丹策马立身一旁，神色冷峻沉静，静待主将下达进军号令，

    旷野远方的尘土大道之上，两道身影各乘双马，四道黑影疾风般疾驰而来。战马浑身大汗淋漓，鬃毛凌乱翻飞，骑手俯身伏在马背，轮番换马全力奔行，尖锐的传报声响穿透整片肃穆军阵。

    “报——紧急军情！维纶加镇突发惊天巨变！”

    两名密探满身风尘、口唇干裂，疲惫不堪，连续的长途奔袭早已体力透支。

    战马猛然勒蹄骤停，二人翻身滚落马鞍，双膝重重磕在荒芜地面，俯首高声禀报。

    “侯爷！维纶加格局大势彻底改换！夏牧王族已然和桑德高层立下羊皮盟约，全城正式交割所有统治权！”

    “夏牧主动舍弃部族霸权，自降附庸之位，城池防务、城门管控、粮草储备、市井政令全部移交桑德宗族掌管。如今南城上下桑德百姓尽数狂欢庆贺。城内各处防线正在重新调配换防，两族刻意放下往日仇隙，摆出联手共御外敌、一同守城的姿态。”

    一席话语落下，好似平地惊雷轰然炸开。

    原本蓄势待发、斗志昂扬的三千联军将士，一瞬间尽数默然。

    艾利丹神色骤然凝重，眼底原本胸有成竹的算计全部凝固，眉头紧锁低声开口：

    “仅仅几日光阴，夏牧甘愿放权示弱，两族放下宿怨达成共处？我们先前预判的城内内乱裂痕，凭空消散了。”

    他和瓦里昂往日反复推演维纶加所有隐患，笃定夏牧贵族傲慢偏执、两族世仇根深蒂固，城池必定内耗崩坏，根本无需强攻便可坐收渔利。谁也没有料到夏牧高层手段如此果决冷酷，强行压制草场游牧民与底层族人的不满，硬生生将濒临分裂的城池暂时拧为一体。

    瓦里昂五指缓缓收拢攥紧马缰，眉眼间淡淡的从容尽数褪去，一抹幽深冰冷的思虑覆上面庞。

    他短暂沉默片刻，清冷低沉的军令缓缓传出：

    “全军就地驻守，不得擅自行动。”

    一道道军令层层传递下去，大军全部驻足停顿。奔腾之势骤然冰封，旷野之间唯有风声流转，原本步步紧逼的进军节奏，就此暂且搁置。

    瓦里昂与艾利丹并马而行，离开军阵一旁，二人低声缜密商议眼下变局。

    “属下太过轻敌了。”艾利丹嗓音压得极低，满心忌惮，“夏牧高层城府心计深不可测。看清联军压境的绝境大局，明白继续内斗只会自取灭亡，索性主动让出世俗权柄，抚平城中纷乱。如今桑德执掌城防，两族抱团固守，我们原先里外夹击的计策，已然落空。”

    瓦里昂目光悠远，望向云雾掩映的维纶加方向，心智透彻，一眼看穿表层之下所有伪装。

    “看似落空，实则不然。”

    “你要明白，这份和睦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多年居高临下、安逸奢靡的夏牧族人，不可能心甘情愿俯首于人。”

    “夏牧高层忍痛交权、镇压本族，从来不是幡然醒悟。只是畏惧我兵锋将至，无奈之下的缓兵之计。刻意把桑德推到最前方，让桑德人扛住守城的重压，替夏牧抵挡我联军的兵戈屠戮。”

    “桑德底层百姓眼界浅薄，沉溺在翻身做主的欢喜之中，只顾当下的荣耀。但是桑德上层贵族心思复杂，宗族之内派系割裂严重。有心怀感念愿意和夏牧死守城池的，有冷眼旁观摇摆不定的，还有积压世仇、暗自期盼我军到来伺机复仇的。”

    “表面一城同心，内里裂痕遍布，所有矛盾只是暂时被压制，从来没有消解。”

    艾利丹顿时豁然醒悟，眼底凝重化作阴冷的算计：

    “属下明白了。眼下维纶加的安稳，只是风雨来临之前的虚假平静。只要我们从中挑拨离间，撕开这一层伪装的和气，原本潜藏的派系纷争、多年世仇便会再度爆发，城池依旧会从内部瓦解。”

    瓦里昂微微颔首，心中谋略已然成型，二人一唱一和，准备稳固麾下军心，顺势布局。

    二人调转马匹，重回军阵正中。

    两千余名桑德出身的降卒纷纷抬头仰望主将，每个人心绪纷乱忐忑。方才听闻故土城池改换格局，人心浮动，难免生出迷茫。

    瓦里昂俯瞰下方肃立的一众维纶加子弟，沉稳厚重的嗓音压过旷野风声，清晰响彻整列军阵。

    “你们皆是生长在维纶加的桑德后人，世世代代耕耘故土，辛劳一生。我想问一问诸位，过往漫长岁月里，夏牧的权贵、军中的将领、城外草场的牧民，待你们桑德一族，究竟如何？”

    这一句问话，瞬间撕开了所有人隐忍数代的伤疤。

    阵列里瞬间炸开一片压抑的骚动。无数桑德降卒浑身紧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世代被压榨、被奴役、被当成牛马践踏的画面翻涌心头，积压数十年的屈辱与恨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前排一名壮汉率先红着眼嘶吼起来：

    “他们何曾把我们当人看！这群畜生，根本就是拿我们当牛马驱使！”

    这一声怒骂如同导火索，顷刻间引燃全场。满阵桑德降卒纷纷扯着嗓子怒吼叫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夏牧那群王八蛋！盘剥欺压，坏事做尽！”

    “世代受辱，日日被踩在脚下，这日子我们受够了！”

    “他们心狠手辣，从来就没存过半分善意！”

    怒骂与愤懑的呼喊响彻旷野，人人双拳紧握，目露凶光，积攒多年的怨气彻底宣泄而出。

    瓦里昂目光沉沉扫过众人，继续缓缓开口，一层层扒开城内虚伪的骗局。

    “你们如今听闻桑德执掌城池，心中欣喜不已，以为多年屈辱一朝得雪。可你们仔细深思，那些世代坐拥权势、享尽优待的夏牧贵族，怎会甘愿屈居人下？”

    “城外草场天性桀骜的游牧部众，又怎会真心安分臣服？他们今日所有的退让、所有的盟约，从来都不是真心归顺，只是迫于我大军压境的权宜伪装。”

    他语调陡然冰冷凌厉，字字诛心。

    “待我军撤去、危机消散之日，所有妥协盟约尽数作废！夏牧王权必会卷土重来，你们桑德族人好不容易挣来的尊严，会被彻底撕碎！”

    “今日他们派你们的家人死守城墙、直面刀锋战火，根本就是拿维纶加桑德子弟当挡枪的弃子、替死鬼！你们的家人战死沙场，换来的却是夏牧权贵安然掌权，继续奴役你们的家人、践踏你们的故土！”

    真相赤裸裸摊开，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幻想彻底崩塌，彻骨寒意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彻底点燃！

    阵列前排一名满脸风霜的桑德老兵，再也压制不住积年的恨意，猛地抬头，目眦欲裂，仰天嘶吼出声！

    “夏牧狗贼！欺辱我桑德世代！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这一声怒吼，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旷野！

    积压几代人的怨愤找到了出口，瞬间引爆全军！

    整片军阵无数降卒红了双眼，个个怒发冲冠，紧随其后疯狂嘶吼、怒骂、咆哮，声浪震得旷野大地都隐隐发颤！

    “夏牧权贵狼心狗肺！世代压榨我族人！”

    “拿我们当炮灰！骗我们卖命！何其歹毒！”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夺回维纶加！解救父兄家人！杀光欺压我族的夏牧狗贼！”

    怒骂声、嘶吼声、复仇的呐喊声层层叠叠，汹涌沸腾，再也无半分怯懦犹豫。所有人心中只剩刻骨仇恨与拼死复仇的决心。

    待群情彻底激愤、全军战意沸腾之时，艾利丹跨步上前，清亮锐利的嗓音穿透漫天怒吼，稳稳压下躁动。

    “诸位！仇恨不必只挂在嘴上！城内权贵串通一气演戏，刻意蒙蔽众人。倘若我们心存幻想、袖手观望，你们留在维纶加的父兄、家人，到头来只会白白沦为无辜炮灰！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音刚落，阵列中吼声轰然四起：

    “没错！”

    “绝不能再任人摆布！”

    “不能让家人白白送命！”

    众人怒目圆睁，胸中怒火更盛。

    艾利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高声发问：

    “那我们该如何破局？唯有即刻出手，搅动维纶加当下的乱局，才能洗刷世代积攒的仇怨，救出城中受苦的族人！诸位，愿不愿就此奋起一战？”

    “愿意！”

    “干到底！”

    “誓死救出族人！”

    震天的应答响彻旷野，所有士卒齐齐挺胸肃立，眼底满是不惜死战的决绝。

    方才率先怒吼的老兵单膝重重跪地，高声恭呼：

    “我等愿追随侯爵！听从旗队长号令！”

    万千桑德降卒齐齐俯首，声浪整齐震天，掷地铿锵！

    “追随侯爵！遵从旗队长号令！誓死复仇！解放维纶加！”

    这一刻，全军心志彻底归一，人人战意滔天，只为推翻欺压、光复故土、救赎族人，再无半分动摇！

    瓦里昂不再拖延，即刻下达两道关键密令。

    “第一，即刻派遣密探，快马前往后军，呈报凯伦军团长。讲明维纶加如今现状。”

    “第二，调集我麾下精锐亲卫一百人。”

    百名贴身亲卫即刻出列，个个都是久经杀伐、忠心无二的死士。

    “全员配置一人双马，携带两日干粮，每人随身带两套甲胄，锁子甲贴身穿戴，铁甲收纳马背之中。”

    随后他点选队伍里十二名出身维纶加名门、熟识城中各方权贵的桑德贵族子弟，一同随行。

    正当瓦里昂准备亲自带队直扑维纶加时，身侧的艾利丹策马而出，开口拦住了他的决断。

    “侯爵，不可贸然前去。”

    他目光凝重，条理清晰地剖析利弊：

    “您这百余人皆是联军装束，这般明火执仗直奔维纶加，目标太过醒目。城外夏牧探马、游哨遍布，不等接近维纶加城，行踪必然暴露。一旦城中守军提前戒备、关闭城门、大肆搜捕，您非但无从破局，反倒会陷入进退无路的死地。”

    “依我之见，应当改换路子。”

    艾利丹沉声献上万全计策：

    “您全员褪去联军装束，换装夏牧制式铁甲军械，伪装成夏牧外派的巡防小队。不走直通大道，转而改道绕走赫尔斯镇方向，从侧路迂回逼近维纶加。”

    “如此一来，沿途哨探只会将我们当做己方队伍，绝不会心生戒备。待我们悄然入城，先暗中联络城中尚存良知、早已不堪夏牧欺压的桑德权贵与守城子弟，稳住所有桑德族人，收拢城内人心。”

    “届时我们藏身暗处，借桑德族人之手清算城内夏牧势力，内外联动、顺势破局。进退皆有余地，这才是稳妥的生路与破局之法。”

    瓦里昂听完艾利丹的缜密谋划，眸色沉沉点头认可。

    “你说得对。百人精锐明火执仗奔城，太过招摇，必被探马哨骑察觉。改道赫尔斯、伪装夏牧军伍，是唯一稳妥破局之法。”

    艾利丹上前一步，沉声请命：

    “侯爵，此行凶险莫测，城内敌我混杂、人心叵测。您身系全军大局，万万不可涉险，此番潜入，由我带队前往即可！”

    瓦里昂微微摇头，语气笃定沉稳：

    “不行。城内桑德贵族多疑谨慎，唯有我亲自到场，才能让他们相信联军诚意、彻底定心。你只身前往，分量不足，压不住城内局势。”

    他目光锐利，当即定调：

    “你随我一同入城。”

    艾利丹不再推辞，躬身领命：“遵令！”

    瓦里昂随即转首，看向身旁最心腹的统领，沉声下令：

    “我与旗队长率领精锐潜入维纶加，你全权统领先锋大军。继续向维纶加推进，同时快马传报凯伦军团长、戈林统领，报备全部军情。”

    统领抱拳轰然领命：“属下遵命！”

    号令落定，全军各司其职。

    百余名精锐即刻更换规整的夏牧制式铁甲与军械，打夏牧黄底狼首战旗。一人双马，一支看似寻常的夏牧巡防精锐小队，悄然成型。

    转瞬之间尘土飞扬，这支轻装潜行的小队策马启程，准备改道赫尔斯镇，绕路潜向维纶加城进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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