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 陪王伴驾 》 封面

    十九年前，丙卯六岁，刚上小学。他妈妈是二看的女警，他爸爸是菜市场卖猪肉的。他爸爸妈妈的结合有一种戏剧性。戏剧性一般可以解释成巧合中的巧合。因为这两人的社会圈子完全不同。

    他爸爸也不是天天去卖猪肉，偶尔没心情了，就用自制的竹竿跑到河边钓鱼。他根本不是为了钓鱼，只是为了到僻静的地方发呆。

    他妈妈每天都要工作，因为职级比较高。高中毕业，没考大学，十七八岁参了军，在部队里很用功，当了个副班长。后来考了军校，当了两年排长。裁军后，就转业成了二看的狱警。

    他妈妈追的他爸爸。

    他爸爸没什么好的，就是相貌端正，让人看着就排忧解难，心情顺畅。他妈妈的长相也不赖，一米七的身量，身姿挺拔，扎个高马尾，走路如风，总喜欢把制式高跟鞋踩得噼啪作响。

    他爸爸却不是那种因为条件允许就谈无数场恋爱的人，在他的心目中只有猪肉和钓鱼是他真正追求的东西。他一直在寻找庖丁解牛的境界，并非磨刀霍霍向牛羊的野心。或许这种心境塑造了他的相貌。

    他爸爸的家世和他本人也有点割裂。父亲是战场上立过战功的军人，母亲是1979届的大学生，研究过核物理，现在是某高校的天文物理教授。

    丙卯妈妈的家世就一言难尽了。来自一户贫苦的农民家庭，因为城市建设又变成了农民工家庭。大哥常年在外躲债，二哥因为大哥欠债也躲到外地做工，就几年的时候工伤残疾，老婆和他离婚了。丙卯妈妈还有个妹妹，她当兵的时候，这个妹妹还在念初中，据说和班里的男生早恋，怀了孕，私奔了。

    他妈妈追求他爸爸大概率也是看上婆家条件了。

    丙卯的爹被一个这种款式的女生猛烈追求，实在承受不住，缴械投降了。据说当时，丙卯他爹真的拿了把杀猪刀进行无谓抵抗，但丙卯他老妈是正儿八经练过的，淡然一笑，一脚就把那把颤颤巍巍的刀踢飞了。

    结婚一分钱彩礼都没要，女方着急忙慌赶走亲属近邻着急洞房。丙卯他爹那段时间确实恋爱了，每天分不清苦笑还是傻笑。

    2003年，喜得贵子，丙卯出生了。丙卯小时候是他爹带大的，真的和企鹅差不多。丙卯他妈明确指出，这辈子就生这一个，正好符合计划生育的明确要求，同时满足自己的生育要求。任务完成后，她就回到工作岗位上保证质量争取先进去了。

    丙卯他爹有把他送到爷爷家。丙卯小时候是被一个老兵带大的。老兵不会抱孙子，好在他起码是个老班长，手下还是有两三亲信的，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今天这个爷爷带他逛公园，明天那个爷爷带他吃肠粉，他管谁都喊爷爷，问他是不是亲爷爷，他都点头，一堆老头子谁不想当爷爷，都不反驳乐在其中。

    不过丙卯很快也觉得很累。因为这群爷爷经常上酒桌，整一桌子白酒，打着赤膊，把上半身喝红，面目像年画里的钟馗。他作为一个大家的“小屁蛋”，需要充当一个讨喜的角色，不知道为什么他被安排了一个工作，就是劝酒，而且这个工作还伪装成他发自内心的对长辈身体的担忧。

    所以丙卯闹脾气的时候只会说“我想去找奶奶”。

    奶奶的爱好是坐着把他抱在怀里讲题，讲的是大学物理。

    丙卯喜欢看奶奶在草稿纸上演算、作图，那些立方体就是这样刻进他的脑海中。

    奶奶看不上爷爷，觉得他居功自傲，不就是年轻时候有点出息，老了一点后劲都没有。他俩也经常吵架。但是奶奶一发火，爷爷就拎起马扎出外避祸。爷爷奶奶早就分房睡了。爷爷的房间有股刺鼻的汗臭，床单都被磨破了他也照睡不误。奶奶的房间干净整洁有书香，一架子的书整齐摆放，有章法。

    爷爷做过最大的好事就是教会丙卯下象棋。丙卯喜欢下棋，但是奶奶不会，爷爷出去喝酒了。

    上小学后，丙卯回到了自己家。在他婴儿时期，他爸爸在一边剁猪肉，他躺在婴儿车里酣睡，玲琅满目的生肉就挂在他眼前。

    其实他爸爸比爷爷还爷爷。妈妈跟他吵架，他不等她真动火，就外出避难了，回来也不交流，要不然直接肉体亲近，要不然冲个凉倒头就睡。

    丙卯没有上幼儿园，因为上幼儿园并不是强制要求。他上小学的时候像个木头人。因为继承了他爹的模样，总是被老师同学打量调侃，或者直接上手捏脸。丙卯不喜欢别人冒犯自己，总是挡开任何伸过来的手，这导致他没什么朋友。

    他确实不需要什么朋友了，他都没有情绪。老师评价他有大将之风，中午在教室吃午饭，同学打闹撞倒了他的桌子，盘子里的饭撒了一地，他不哭不闹自己拿着扫把铲子清理了。

    但是他不理解为什么老师要表扬一件这么屈辱的事情。

    妈妈意识到儿子长大了，上学了，需要有规划了，开始询问身边的家长同事。大家推荐她给儿子报个兴趣班。妈妈给丙卯选了个围棋，妄图通过下棋提高智商，进而提高未来的高考成绩。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丙卯已经很出众了。出众的只有外表。他爹觉得这个儿子表面像他但内里并不像他，其实仔细看看能分辨出来，他脸上还有他老妈的凶神恶煞。他爹给儿子算命算出杀破狼，回来再仔细打量一番，只觉所言不虚。

    丙卯被炒cp的历史由来已久，何止是初高中，小学早就开始了。班上有个女生大眼睛水灵灵的，被全班公认为最好看的女生，然后在未经二人同意的情况下“许配”给对方。丙卯每天都要忍受“诶！你老婆在那儿呢！”、“诶！你老婆哭了！你去哄啊。”之类的玩笑。

    其实那个女生的妈妈比她还要好看。开家长会的时候，她妈妈就坐在他爸爸身边，老师总克制不住往那个方向看，好像全班就那两个玉人一样。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生找到丙卯，带他去了一处城中村里的居民楼，指了指视线下方对面钟点房因暑热敞开的窗户：“你爸爸和我妈妈在作爱。你能不能让你爸爸走！”

    丙卯没有告诉妈妈。

    这件事一直憋到上初中。

    这件事是他妈妈自己发现的。他妈妈打了他爸爸，头破血流。爷爷带着头上缠着绷带的儿子找到她：“我们来道歉，但是你打人是不对的。”

    “你好意思吗！”妈妈对着窝囊的爸爸破口大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遇到事儿了你就知道找爸妈！”

    爷爷奶奶抱着一箱柑橘以求和解，但是柑橘被妈妈打散一地。纷纷滚到丙卯脚边，他看见了规整的白色球体。

    爸爸和爷爷奶奶走了。妈妈在家里大哭。

    丙卯还是坐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发呆还是逃避现实。他听不得妈妈的撕心裂肺，感觉在撕扯他自己。他想杀了爸爸，但是又无法面对死亡。

    母亲请假，在家中酗酒，以泪洗面。十天过后，她像变了一个人。十天是她给自己的期限，结束后，她又将自己收拾好回去上班了。临行前母亲在桌子上放了一千块钱：“我以后住宿舍，你照顾好自己。”

    三天后，父亲回来了，绷带已经拆了，只是头剃秃了，脑袋上有外伤。

    “你妈呢？”

    “不知道。”

    “我回来了。”

    “哦。”

    丙吗给妈妈打电话说爸爸回来了，妈妈当作没听见，只是嘱咐丙卯几句注意饮食注意作息，便挂了电话。

    但是家属院的房子是母亲的，她越想越觉得被占了便宜，一生气还是回来了，看见躺在床上懒得像猪一样的父亲，直接顺手抄起板凳砸向他。

    父亲也真是扛造，不仅肉体上，精神上也是，哪怕有人身危险，他也一半害怕一半吃准了母亲不会拿他怎样，继续雷打不动躺在床上。

    “离婚。”

    “有小孩呢，离什么离？”

    “丙卯你跟我还是跟他？”

    “跟你。”

    父亲猛地坐起身，看向丙卯。

    丙卯面无表情，眼神冷淡，而且一点都不畏惧和他对视。

    “你小子！反了你是不是！”

    父亲抄起刚才砸到自己身上的板凳向丙卯扑来。

    父亲是屠户，膀大腰圆，发起狠来一身蛮力，丙卯上初二，身量单薄，只有挨打的份儿。

    父亲冲到半路被母亲一个正蹬踹开。她顺手从身后抽出一把菜刀：“敢打我儿子？信不信我杀了你？”

    丙卯嚎啕大哭。

    父亲还赖在家里，母亲突然带了个男人回来，让丙卯叫他叔叔。两个人像恩爱夫妻一样相处，完全无视丙卯他爹，丙卯他爹也无视他们。

    母亲换了好几个男朋友，最后一个叔叔姓白，老实本分，碍于情面，看见丙卯他爹在家，不好意思进门。别的叔叔多半肆意妄为，恨不得全都让丙卯他爹看着，仿佛是一种男性之间的较量。而很多人都喜欢贬低别人。

    白叔叔的特别吸引了丙卯他妈，丙卯看得出来，妈妈是真的对他产生感情了。或许这种经过大浪淘沙，看了很多惺惺作态后的感情，才更加珍贵，妈妈终于懂什么是恋爱了。

    白叔叔一直有一种萎缩愧疚的气质，他不敢正眼看丙卯他爸，也不敢看丙卯。其实丙卯属于他们这个阵营的，整个房子里，只有扬了二正、光个大膀子只穿一条花裤衩，七天不洗澡的那位是一人一个阵营的。

    爸爸的散漫和不在乎是最违和也最不违和的。

    然后爸爸就剃度出家了。

    事情发生在丙卯上高三的时候，那时候妈妈已经开始和白叔叔商量结婚了。突然有一天，丙卯在学校里被刑警找了去，问他和白叔叔的关系。白叔叔被人杀了，死状很惨，介于他们家的复杂情况，很有可能是丙卯或者丙卯父亲仇杀。

    可是，丙卯的直觉明确地告诉他，杀害白叔叔的不是别人，正是母亲。

    他不敢回家，但也不能像高一离家出走时那样躲到帐篷里。警方要求固定去向不能离家。丙卯害怕、恐惧、精神紧绷。他不敢看母亲，因为她在他的视野中已经变形，变成了畸形的怪物。丙卯不敢吃母亲给他的东西，不敢喝家里的水。老师找到他，妄图缓解高考带给他的压力。

    但是，真正的压力往往不在明处。

    六月初母亲被捕，八月中旬丙卯成年，次年八月执行死刑。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3407/10157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