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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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赎罪,请上船 》 封面
我在江边拾起一张纸票。
紧接着,我从一艘冥舟中醒来。
这里的乘客全都沉默低垂,像纸人、又像死人。
每靠岸一次,我们都前往不同的地方悔过。
剃发堂里有人拒绝忏悔被活活拖入火缸,喑井村有人撒谎便血溅井中。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没有什么要悔的。
直到,我看见了「她。」
她穿着我的嫁衣,脖颈扭断,倒在红床之上。
01
那天是清明前一夜,天阴得像死人的棺盖。
我拎着一盏残灯,独自立在渡口前。
天很静。静得听得见纸钱在风中翻飞的声音。
我本想走回客栈,却在一块水苔满布的石阶旁,瞥见一张纸。
我蹲下身,将那张纸捡起。
再看时,那张票已不在掌心。
不,它还在。
只是纸面缓缓沉入我的皮肤中。
我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浮现出一个数字。
【十三号·船票持有者】
我整个人失了平衡,重重倒在河堤上。
醒来时,我已在船上。
船身狭长,四周满是人影,却寂静得可怕。
我躺在最末尾的一隅,身下是冰冷的船板。
身侧几盏灯,摇摇晃晃,映出一张张面无血色的脸。
每个乘客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衣,垂首不语。我试图开口,「喂?」
没有人应我。
他们身着素衣,盘坐不动,眼神木然。
我往左挪了一步,那人却突然转头。他脸上什么都没有,眼、鼻、嘴,一片空白。
我倒退着撞到身后的栏杆,差点没摔下去。
我想起身,却忽然感到衣裳不对。
垂首看时,我身上的青布衣早已换成一袭冥服,白绫束腰,黑绣如网,一针一线缝得极紧,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多出一本薄册。
封皮是漆黑的藤皮,写着三个小字:
《赎罪录》
「第一站,将至」
是谁在说话?
我转头,发现船头坐着一个人。蓑衣、斗笠、火灯。
「你为何拉我上船?」
他轻声道:「你若不是有罪,怎会登船?」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杀人、没放火、我只是……
我根本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
我盯着身边那排排坐着的人。
白衣,低头,面无表情。
像纸人,又像……死人。
我试着靠近左边的那位女子。
她的发髻梳得极紧,鬓边垂着一缕红绳,垂手握着一枚铜镜,镜面朝下。
「姑娘?」
我轻声唤她。
她没有抬头。
「你……你也刚上船不久吧?」
她依旧不动。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她的手,是冷的,像是冰了一夜的尸布。
我猛地缩手,转而望向右侧那位少年。
他年纪不大,唇色发紫,十指交叠搁在膝上,脚边放着一张残破的风筝骨架。
「你叫什么名字?」
他动了动嘴角。
我以为他要回答。
结果,他只是将风筝捧得更紧了些。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沉默。
02
我站起来,走到船中央。
整艘船很安静。
水没有拍岸声,桨没有入水声。
风是假的,灯是活的。
我盯着那盏火灯,火光在蓑衣下照出一个不动的身影。
我走上前一步。
「你是船夫?」
他不答。
「我没买船票,我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依旧不答。
我咬牙,声音轻了下来,咬字却咬得更清楚:
「我是死了吗?」
终于,他转了头。
斗笠下,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
像是被泥水泡过的玉珠子,死死地嵌在眼眶里。
他看着我,嘴唇微张,语气淡得没有起伏:
「你若是」
「怎会上船?」
我僵住。
「可这里……」
「你是清明前捡票之人。」他缓缓开口,「十三号。」
「此舟只载『未赎罪行之人』。」
我手指发麻。
「我没有罪。」
「我从未犯法。」
他轻笑一声,没有感情。
「没人会承认自己有错。」
「可错,在岸上没算完的,就会拖到船上算。」
我呼吸发紧。
「那……我还能下去吗?」
他低声说:
「能。」
「等你到了『最后一岸』。」
「你赎完了,就能走。」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本赎罪录。
【赎始:第一站,将至】
船夫缓缓转回头,声音似笑非笑:
「姑娘,莫急。」
「到站了。」
船夫的话落下的瞬间,冥舟轻轻一晃,像蛇褪皮一般,从水中脱出。
船靠岸。
是一处破败山庙,门上横着一块残牌,字迹模糊,隐约能辨出三个字:
「剃发堂」
众人默默起身。
白衣轻摆,如梦游之人。
我也跟着走。
脚一落地,地面是灰的。
不是泥,是火灰。遍地白渣,仿佛千人万人都曾在这里走过,再被烧成灰烬。
我跟在队伍末尾。
庙中无人说话。
只有钟声悠悠,像是从庙顶裂口坠落进脑子里,压得人骨头发沉。
庙堂内站着一个僧人,面无表情,眼睛半睁不睁……
堂内没供佛,只有一排剃刀,斜插在僧人面前的木盆里,像一排排锋利的牙。
「悔事一站,贪念未断者,剃发。」他声音如铁锈,「若不剃——火缸净身。」
队伍前面,一名老妇跪下,闭眼。
僧人抬刀,咔嚓一声,白发落地。
下一人,是一名少年。
他犹豫了下,但最终低头,接受剃度。
排到第四个时,一名中年文士摇头:
「我不过是……少了几封书信。」
「不过是晚了两月回信。」
「何罪之有?」
僧人不语,只抬手指向堂后。
灰幕拉开,一口铜缸升起。
热浪扑面而来,缸底翻滚着暗红的火水,像是血在沸。
文士想退。
那文士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漆黑的手从地底猛地钻出,扣住他的脚腕。
「我认了!」
「认了!!」
他挣扎着喊,手指死死抓住地面。
僧人摇头:
「悔,不在嘴上。」
「你心里,还是不当回事。」
「那你就留在这里——」
火缸盖子「轰」地弹起,热浪炸开。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拖进缸里,骨头磕到缸沿,发出清脆一响。
「咔。」
紧接着是「扑通。」
水没过他头顶,火色翻腾,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熔化、融成一团。
然后,一根烧红的铁钩慢慢从缸里升起。
还在滴水,钩尖嵌着半截骨。
僧人冷声道:
「下任船钩,已就位。」
03
我喉头发紧。
轮到我了。
我跪下,却迟迟没低头,耳边只听得见刀刃被水洗过的「唰啦」声。
僧人看着我,语气冷清:
「你,悔什么?」
我想开口,却说不出半句。
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从未杀人,从未害命。
我不过是——
「……一个孤女。」我喃喃,「我有什么可悔?」
僧人目不转睛地看我,忽然问:
「你手中的赎罪录,可是空的?」
我下意识翻开。
第一页下方,不知何时浮出一行血字:
「我欺人因果,亦负他生」
那不是我的字。
可我握着这本册子时,却没有半分陌生感。
僧人将剃刀轻轻递到我面前。
「认一半,是逃。」
「认全,是渡。」
我看着那刀,看着地上火灰。
头皮发紧。
我说:「我没什么可剃的,我是莫名其妙就被上船的。」
「是吗?」他的剃刀轻轻停在我的额前。
「你没想过逃避吗?你没说过『和我没关系』吗?」
我张了张口,嘴唇发白,说不出话。
他将刀贴在我头皮,像在等我承认。
「你不是无辜的。你只是……很会演。」他说。
僧人问我:「可愿落发?」
我抬头:「我不信佛。」
他摇头:「剃的不是信仰,是执念。」
我一下哽住。
我闭上眼,咬牙点头:「你剃吧。」
我看见那把剃刀慢慢靠近我额前的发丝。
刀落时,头皮一阵轻颤。
剃刀落下,发丝滑进水盆,水立刻浑浊得像墨一样。
我跟着众人回到船上时,船夫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
他看了我一眼:
「你开始想起来了。」
04
舟一靠岸,浓雾就窜进船舱,带着一股死水腥味。
「第二站,喑井村。」
船夫的声音冷不丁落下。
我第一个走下去,脚刚踩到地,靴底就被湿土噬住一寸。
这里死一样的安静。
没有犬吠,没有鸡鸣,连风吹树叶都没响。
村中一排排土屋,每家门口都立着一口老井,井沿蒙着一层淡红,像刚被浸过血。
我走着,井水里倒映出我的脸——陌生、苍白,像纸糊的。
队伍停下。
有声音响起,像风,也像诵咒:
「清明夜,冤魂悔;井水问,话不回。」
「此处悔事,需自行立于门前,述说『此生最悔之事』。」
「若谎,血溢。」
「若真,放行。」
队伍中的一人率先站到一口井前。
他是个瘦子,抖得像筛糠。
他哆嗦着开口:
「我……我骗过我娘,说我得了功名……其实没中过,是偷的别人的卷子。」
「我……我后悔。」
井水波纹荡起。
平静。
他松了口气,跌坐在地。
我盯着那口井,不知为何,它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笑。
轮到我了。
我站在井前,风突然吹了回来,打得我发丝乱飘。
我深吸一口气:「我曾弃人而逃。」
话刚落。
井水开始沸了。
「咕——」
井水开始翻泡,血腥味漫上来,像是有舌头在井底舔着我的谎话。
我怔住:「我没有说谎。」
井边冒出第二个血泡,猛地炸开。
我咬牙道:「我后悔没来得及救她。」
话音刚落,井水轻轻冒泡。
「没来得及?」老人笑了,「你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水面泛红。
「你骗了我。」
那个声音是从井底传来的,不是别人的,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退后一步,差点摔下去。
然后我听见,「你骗得最狠的人,是你自己。」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喉咙发紧。
「……古夷。」
「那你,弃了谁?」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我……我记不清……」
「是你不记,还是你,不敢记?」
井水炸起一团血浪,「啪」地打在我脸上。
我想起了那天。
那个身影拼命抓住我衣角,而我转身关了门。
我往后退一步,脚底一空,差点跌进井沿。
井底响起另一个我自己的声音:
「你说谎,说得太久,连你自己都信了。」
我跪坐在井边,不敢动。
船夫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你若说的是真,井不该炸。」
「你若说的是错,井会沉。」
「可你这个样子。」
「是你连错,都说得不清不楚。」
我咬紧牙关,猛地抬头看着那口井。
「我记得的,我都说了。」
井水咕咚咕咚。
水面缓缓退下,血迹消散。
它没拖我下去。
它只是,放过了我一时。
像是在等下一次。
我站起身,脸边还滴着血水。
身后的赎罪录自己翻开,第三页浮出血红一行:
「弃人而逃……弃的是谁?」
船夫笑了。
「看来这趟——你要补的账,比你以为的还多得多。」
我还来不及反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
像是铜器落地碎裂。
我猛然回头。
是她。
那个我第一天在船上试图搭话的女子。
她的鬓边缠红绳,手里握着一面铜镜。
此时,她站在一口井前,嘴唇动了动:
「我后悔……」
「我嫁错了人。」
井水波动。
风顿住了。
她继续:「我明知他杀过人,却还是嫁了他。」
井水忽然平静。
我心里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那面铜镜「啪」地自己炸开,碎成无数银白细片。
女子脸色陡变,开始后退。
「我说了!我说了我悔了!」
井水猛地往上抽,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
她转身就跑。
水声追着她,从井里升起一道血柱,直接缠上她的腰。
她被硬生生拉进井里。
她尖叫:「是他逼我的——不是我嫁的!」
船夫站在一旁,轻笑道:
「她悔的,不是嫁错。」
「她该悔的,是送人下葬前,还拿了他的舌头做香囊。」
「可她不说。」
「那井就吞了她。」
「咯啦——」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井水滚烫,涌出一只脚踝,接着是半截腿骨,再是血泡「噗噗」浮起。
整口井染成红色。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另一边,一个少年哑着声音开口。
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个抱着破风筝的小男孩。
他跪在井前,颤抖地说:
「我……我后悔我烧了妹妹的风筝……」
「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井水漾起绿光。
他喉咙一紧:「我不是……不是为了夺走她的风……」
轰——
井口裂开。
整口井直接塌陷一圈,化作血泥漩涡。
风筝被吸进去,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就被血浪扯入井底。
我死死地盯着那一口空井,只觉得后颈发凉。
船夫低声说:「悔,不一定是悔过,而是你得承认你狠。」
「他们撒谎,是因为怕——不是怕井,是怕看见他们自己。」
我看向那一口我刚才站过的井,它依旧在沸腾。
水面缓慢旋转,像一只眼,盯着我。
仿佛在说:
你也没说真话。
05
第三站,是一处孤岸。
乌舟泊在礁石边,岸上没有村落,没有庙宇,只有一座塔。
那塔歪斜,通体漆黑,像是用烧过的骨灰泥砌成的,塔身密密麻麻贴满白符,上面都是手写的生辰八字,字迹模糊,墨迹似哭似恸。
塔门前,燃着一盏红油灯。
灯极小,火极稳,照不出光亮,只将一圈圈血红色的影子拖在地上。
灯下,坐着一个老妇。
她低头纺线,纺的是一缕缕人发。
有人下船,她便停下,抬起头。
「母灯塔已至。」
「血灯唤魂。」
「每人自取血油一滴,照回未归之魂。」
「有魂,则认。」
「无魂,则忘。」
第一个人上前,咬破手指,滴在灯芯上。
灯火摇晃一下,照出一张孩童的脸。
那乘客失声痛哭:「孩子……是我不好……」
老妇冷漠道:「魂见即赎,归舟重渡。」
第二人试着撒谎,只滴了半滴血。
灯不亮。
他脸色发白:「我……我认不出……」
老妇瞥他一眼,抬手一指。
塔后传来「咚」的一声重响。
那人再未归队。
我被推到灯前。
血灯红火舔着我脚边,像是在等我主动。
塔婆递给我一根灯芯,说:
「想不想看看你自己逃开的那一夜?」
我说我不想。
「那你还来做什么?」她说。
我咬破指尖,将血滴入火芯。
火焰「唰」地升高——高得不自然,像是被什么舔着了似的。
老妇抬头,盯着我,嗓音嘶哑:
「你见到谁了。」
火光中,影子浮现。
我以为会是我认识的人——爹娘、手帕交、或者是旧邻。
都不是。
火苗升起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那场迎亲。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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