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金昭花旭 》 封面

    世人皆知得胜归来的裴少将军与永平郡主好事将近。

    而我却在去取赠予未婚夫的生辰礼的路上得知永平郡主又被退了亲。

    我擦干泪站在护城河边平静地开口：「裴铮，这是第三回。」

    日光拖拽着他的身影，相识多年，他难得正经地说：「冯汐，这回是真的。」

    末了又沉声道：「你明白的。」

    ————

    一

    我叫冯汐，因生来腕上有金花，我便成了大巍最尊贵的永平郡主。

    灵音寺的高僧说我是生来高贵安稳的命，此一生都有享不尽的好福气。

    于是老皇帝陛下赐了我一座门口摆着金狮子的皇家府邸。

    可我不爱住，那里边的奴婢们的阿谀奉承我也不爱听。

    我十岁那年，老皇帝陛下没了，我阿姐成了大巍高贵的皇后娘娘，太后姑母才将我接回家中。

    这给那些进去不皇家府邸的趋炎附势之辈寻到了新的法子。

    除去逢年过节找机会往相府里送礼的人，每日拖儿带女来府里溜须拍马的人也不少，不是他闺女欲同我做闺中密友，便是妄想他儿子入了‘未来老丈人’的眼。

    我阿爹为保我不受有心人迫害，对外宣称早已为我选定夫婿，后将我送入皇宫，养在姑母身边。

    永寿宫的日子很畅快，我每日好吃好喝好玩的住着，时不时想起我爹，便和银春得瑟：「不愧是我阿爹，这计谋深得我心！甚好甚好！」

    可我忘了，我阿爹是个十足的酒鬼，一个爱酒如命沾了酒就不着调的酒鬼。

    我在宫里夸着他精明睿智足智多谋，殊不知他在宫外喝了两杯月下白，便将我‘卖’给了将军府。

    事后我爹同我解释道：「那是五十年才得一坛的月下白……是阿爹喝酒昏了头，你看要不……？」

    我仰天长叹：要不你个头啊！我不嫁！不嫁！

    我一路哭到永寿宫，姑母被我嚎得头疼将阿爹唤入宫骂了一顿，却什么都没改变。

    ————

    二

    我坐在灵芝池边枝丫长至墙外的杏花树上惆怅，想着我原本‘自由’快乐的下半生又要葬送在深宅大院，眼泪就止不住流。

    树底下一堆宫嬷侍卫围着我劝：「哎哟，小郡主啊，可使不得！」

    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我忍不住转身训斥，一不留神就摔出了未央宫。

    好在有人接住了我，后来我从阿姐口中得知，那人便是我的未婚夫婿裴铮。

    阿姐说：「瞧着是个好孩子，今日还救了你。」

    我不忿道：「哪有人接住了还往下扔的，分明是想害我！」

    阿姐‘噗哧’一笑，温柔地揉着我的头劝：「要不，你们先处着，日后若是还不喜欢，阿姐帮你换？」

    因我最听阿姐的话。

    是以我趴在未央宫的凭栏上瞧着池中的鱼儿，应下了阿姐的提议。

    而后我出了宫，入了聚贤堂，与裴铮成了同窗。

    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裴铮是个很恶劣的人，他的恶趣味总能超越我有限的认知。

    在他闹了两次退婚未果后，我总能在我书桌上发现各式各样丑得千奇百怪的恶心虫子，总能在去学院假山时发现我偷藏的风月读物被他挂在树上，总能在下学时倒八辈子大霉踩中他精心策划的粪便惊喜。

    而我除了追着他骂，没别的法儿。

    可他又是个有些暖心的人，他混不吝的作风常常能帮我大忙。

    京都城里的贵女们背后蛐蛐我琴棋书画样样不行，仗着身份目中无人时，他会用他的大喇叭声阴阳怪气地吼回去：「你爹行，你怎么不上啊？！」，然后驾着我的脖子拖着我边走边说：「走着，爷请你喝酒。」

    聚贤堂的同窗私下议论我与他的婚事时，他会贼兮兮凑过去问：「都不要命啦？」

    偶尔下学，遇上我马车坏了，他会吊儿郎当地扯着我道：「走，小爷骑马送你。」结果便是突逢大雨，将我们淋成了落汤鸡。

    ————

    三

    同窗的日子过得很快，仔细想来他也没那么恶劣。

    于是我与裴铮在结业那日达成了和解，确切地说，是我单方面原谅了他的幼稚。

    然后两人握手合言，然后我们成了朋友。

    偌大一个纸醉金迷的京都城里，两个半大孩子开始试着互相了解，互帮互助。

    裴铮生得好看，算是京都城里风流倜傥的少年郎。

    可我知道，面上不拘礼法的他，心里也藏着他的难处。

    将军府的独子，生来便一肩扛着国一肩扛着家，却年幼丧母在京为质。

    而我，伴着祥瑞出生的小郡主，生来便要‘供养万民福泽天下’，却只供一人。

    「冯汐，你知道吗？其实很多事儿，都很难。」这是有回上元节他吃醉了酒同我说的话。

    那日的京都城灯火阑珊，平阳街上热闹繁华，月下楼二层雅阁的窗外挂着两个随风飘荡的灯笼，月儿沉在酒盏里，终是压垮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我瞧着裴铮红着眼，颓然地看月亮，卸下伪装，成了天官赐福之日的茕茕独子。

    我如何不明白呢？

    旁人素来只知身份地位，却看不透高门之下是处处桎梏，是万般无奈。

    我学着阿姐的样子抬手摸着他的头，缓缓开口：「我知道。我都知道的裴铮。」

    宽慰着他，也宽慰着自己。

    互诉衷肠的结局，是裴铮喝完酒举杯朝我额头一磕，‘热血复活’道：「要不咱俩是朋友呢！走着，小爷送你回家！」

    那日后我与裴铮默契地对这桩婚事揣着明白装糊涂，未到婚期一切便顺其自然。

    ————

    四

    永安二年，胡人不惧大巍年轻的皇帝，接连对北境十二城出手，引发暴乱。

    皇帝姐夫和朝臣们思来想去决定主动出击，派大将军裴宪领二十万大军前去平乱。裴铮随父亲征，一走四年。

    他走那日，我找灵音寺新换的高僧讨了个平安符送他。

    炎炎烈日洒在艳红的披风上，少年一手握着剑，一手拉着缰，眼中满是向往，策马前行，还不忘转身用他打娘胎里带的大喇叭声儿同我吹嘘道：「冯小幺！等本将军给你来信！」

    而我站在城门口，瞧着那身影逐渐模糊才呐呐道：「嘁，最好是，最好别死。」

    裴铮没有食言，每三月便给我来一封信，还附带些北境的小玩意。

    他的信我每回都顶认真地看，不为别的，只因他有一手会将夫子气得半死的字。他会在信中报平安：

    三月，刮东风，一举灭敌两个营，还活着。

    六月，我爹让我领队冲阵，讨回一座城，真舒坦！

    十二月，小爷也是个少将军了，回来定请你喝酒！

    偶尔无战事，我收到的便是：

    北境盛开杏花，比宫里那株好看，折了枝丫回赠你，副将说能养活。

    村里的阿婆说，黑狗能驱噩梦，副将偷了一只，我让人给你送来。

    北境的上元节有篝火盛会，你真该脱了镶在身上的斗篷来这儿看看。

    而后便是我在灵芝池边接过了那株杏花枝，挨着皇帝姐夫要吃人的眼神冒着虚汗。

    而后便是我在及笄礼上收到了遥远北境所赠的奇特大礼——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黑狗，它陪着我挨过了一个又一个黑夜，最后死在一个大雨夜。

    有一回，我忽地发现裴铮的字不似从前般龙飞凤舞，而是渐渐成形有了锋芒。

    他在信中道：这儿的人真有趣，本将军抓一个带回京给你瞧瞧。

    ————

    目标编号033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2352/54820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