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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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从进城开始崛起 》 封面
从玉城开往粤州的高铁一路飞驰,窗外的田园城镇如流光般消逝。邓启先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种近乎亢奋的急切牵引着,奔向远方,几小时后,他就将从粤州飞往美国。很快,就能见到茵茵了,能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好,能站在她面前,让所有越洋的疑问和思念都有了依归。这念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胸腔里持续燃烧,驱散了连日来盘踞不散的阴霾。
粤州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明亮开阔,邓启先怀着兴奋的心情随着人潮前行。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通过安检,每一个步骤都让他感觉离茵茵又近了一步。当他终于坐在波音客机上,目光掠过窗外广阔的停机坪,看到来回穿梭的银鹰时,心中充满了对接下来重逢的憧憬。
飞机在跑道上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强大的推背感让邓启先莫名的激动,昂扬的兴奋感随之升起。机身昂起,挣脱了地面的束缚,他的心跳也随着这攀升的节奏加速。透过舷窗,粤州城在视野中逐渐铺展开来,又慢慢变小,如同一幅微缩的画卷,最终被棉花糖般洁白厚实的云层覆盖。
飞机平稳地融入云海,安全带指示灯随之熄灭。邓启先从背包里取出登机前买的《青年文摘》,信手翻阅。一篇讲述李叔同晚年出家经历的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
文章细腻描述李叔同在俗世中经历的深切痛苦与精神困顿,为求解脱,他听闻“辟谷”之法或能明心见性,遂亲赴虎跑寺断食体验。文中引用弘一法师自述,称其在清斋淡饮、物我两忘的境地里,竟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喜乐与平静,如浊水沉淀,终见月明。极致的心灵体验,促使他毅然斩断红尘,落发出家。他的日籍夫人福基千里追至寺前,含泪诘问:“弘一法师,请告诉我,什么是爱?”已身披袈裟的李叔同默然良久,最终只回以四字:
“爱是慈悲。”
“爱是慈悲……”邓启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困惑中带着不以为然的浅笑。
爱怎么是慈悲呢?在邓启先此刻的认知里,爱是茵茵温存的笑语,是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是携手白头的誓言。可茵茵用一场谋划已久的远遁,将这些他曾经笃信的幸福彻底击碎,如同琉璃坠地,分崩离析。而他自己,此刻胸腔里翻涌的被背叛的不忿、被欺瞒的痛楚、以及不甘心的、必须追问到底的执念,如火燎原的情绪,哪有一丝一毫与“慈悲”这般超然、宽宥的词语相关联?
但爱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他以为曾经拥有并竭力付出的东西,此刻竟变得如此抽象,抽象得像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看似磅礴,却虚无缥缈,无法把握。他给予茵茵的富足生活,是爱吗?他至今仍在担忧她异国他乡的安危与温饱,是爱吗?可如果这些是爱,为何会走向这般支离破碎的结局?倘若不是爱,那自己这满怀的悲愤与这跨越重洋的追寻,其意义又何在?
杂志上那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泥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清越的回响,只让浑浊的思绪更加翻腾。他将杂志塞回背包,闭上眼,弘一法师那清癯平静的面容与茵茵决绝疏离的眼神在黑暗中交织、碰撞。飞机正轰鸣着穿越云层,下方是浩瀚无边的太平洋,而他奔赴的那个彼岸,等待他的,是一个以“爱”为名,却似乎从未真正读懂感情迷团。
飞机在云层之上航行了不知多久,舷窗外渐渐由深沉的海蓝转为明媚的天光。当广播里传来机长温和的提示音,告知航班即将开始降落时,邓启先从浅眠中醒来。他望向窗外,机身正缓缓穿过云层,下方逐渐清晰的,是加州连绵起伏的褐色山峦,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干燥而温暖的金色。
随着高度降低,城市的轮廓渐渐浮现——低矮舒展的建筑群像散落的积木,被纵横交错的道路编织在一起。飞机平稳下降,一阵绵长的摩擦声后,最终停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宽阔的停机坪上。
舱门开启,邓启先随着人流走进航站楼。一股混合着咖啡香、甜点黄油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不同肤色的面孔带着异国的风情从身边掠过,广播里流淌着清晰而陌生的英语。他抬头看着指示牌上陌生的文字,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这里没有熟悉的乡音,没有习惯的烟火气,只有加州的阳光是相熟的,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大厅,照在他这个远道而来的追寻者身上。
邓启先裹紧大衣,拖着行李箱,向出口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国度。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又带着几分疏离。
办理好酒店入住,行李都来不及整理,只匆匆洗了把脸,便拿着茵茵之前告知的地址出了门。加州的冬天,阳光明亮但并不炽烈,带着几分清透的暖意,照在身上,驱散了来自东亚冬季的湿冷记忆,邓启先还是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
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他换乘了两趟公交车,终于抵达了那所闻名遐迩的大学。
踏入校门的一刻,仿佛瞬间切换了天地。喧嚣的城市车流被高耸的乔木和开阔的空地隔绝在外,空气清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净气息。虽然草坪不再翠绿,转为大片休眠中的暖褐色,但裸露的泥土与修剪整齐的草根依然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味道。久违的校园氛围扑面而来,邓启先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正是课间,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从他身边快步走过。他们大多裹在厚实的羽绒服、抓绒外套或牛角扣大衣里,围巾包裹着年轻的脸庞,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尽管衣着厚重,脸上依然洋溢着专注而松弛的神采,或一边走一边热烈地讨论着,或因同伴的一句话而爆发出清脆的笑声。蓬勃的朝气,以及眉眼间未经世事的纯粹与自信,让邓启先看得有些出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下巴,似乎还残留着职场奔波带来的紧绷感。与眼前这些鲜活、仿佛不畏严寒的生命相比,他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裹挟着一身的风尘仆仆。
沿着笔直的林荫道慢慢向前走。道路两旁是历经风雨的罗马式建筑,红瓦屋顶,米色外墙,拱形的窗棂上爬满了常春藤,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骑单车的学生响着铃铛从他身旁掠过。广场中央的喷水池水珠晶莹,几只灰松鼠在如茵的绿草地上敏捷地窜来窜去,大胆地瞅着过往的行人。
混杂着感慨与羡慕的情绪,在邓启先心中悄然生起。大学的环境真好,宁静,厚重,又充满了知识的活力。能在这样的地方学习、生活,沉浸在思想的碰撞与探索中,暂时远离世俗的纷扰,真可谓是人生一大乐事。他不禁想起自己早已远去的大学时光,那时似乎也这般简单而充满希望,只是岁月磋砣,日常的琐碎与工作的压力,早已将那份心境磨蚀得模糊不清。
置身于此,连他这种被生活磨砺过的心境,也不由得被宁静而厚重的氛围感染,生出几分难得的清朗与开阔。那些纠缠不休的烦恼——茵茵的远遁、此行的不确定性,甚至弘一法师那句令人费解的“爱是慈悲”……都被这浓厚的学术气息和蓬勃的生机冲淡了。他深吸一口清冷而干净的空气,气息中混杂着微凉的泥土味和隐约的木质清香,精神为之一振。很自然的挺直了腰脊,继续朝茵茵可能在的系楼走去。
前方,一栋有着巨大石柱和拱门的历史建筑下,几个学生正坐在台阶上交谈。邓启先的目光掠过他们,试图从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在他前行的路上洒下跳跃的光斑,一如他此刻重新被点燃、却又忐忑不安的心情。
就在这思绪纷扰之际,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了冬日的清冷空气,进入邓启先的心房。
多么熟悉的声音!即便在异国他乡,在嘈杂的人声中,他也能立刻分辨出来。
迫不及待地,邓启先循声望去,心脏因激动而呯呯狂跳。果然是她!茵茵正和几个同学并肩走来,她微微侧着头听同伴说话,午后的阳光勾勒着她柔和脸颊的轮廓,随后是畅快的笑声,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纯粹,眼波流转的光彩,与他记忆中,大学初识时的模样完美相同。那是尚未被生活琐事与婚姻沉默浸染的大学女孩,浑身散发着不受拘束的活力与青春的耀眼光芒。
那一刻,邓启先脸上因校园氛围而自然泛起的浅浅笑意,瞬间僵住,凝固成一个苦涩的表情。
邓启先一直坚信,茵茵跟了自己,日子是富足而幸福的。此刻,在现实面前,轰然崩塌。自从茵茵嫁给他之后,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笑声如此清脆、毫无负担,与记忆中的大学生别无二致。可在他打造的、自认为幸福的家里,茵茵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灿烂!邓启先以为的安稳富足的生活,原来像是无形的砂纸,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磨掉了茵茵眼底的光彩。
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五脏六腑像是错了位,痛得邓启先几乎直不起腰。半生的奋斗,自以为构筑了幸福的基石,原来竟是白忙一场,甚至成了囚禁她的精致牢笼。这个认知带来的羞愧与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无法呼吸。
茵茵和同学们越走越近,阳光映亮了她的笑容,笑靥如花。邓启先的心慌作一团。几乎是狼狈地躲进了旁边往来穿梭的学生人群里,像一个在终点线前突然胆怯的选手,借着往来学生的掩护,停住了本欲上前的脚步。他屏住呼吸,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她说笑着,与同学并肩,一步步走远,身影在梧桐树疏落的光影里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周遭年轻学子们的谈笑风生,此刻听来,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热闹是他们的,与他毫无干系。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异国他乡独有的陌生味道。狂跳又绞痛的心慢慢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冬日的太阳已渐渐西沉,余晖变得稀薄而清冷。原本喧闹的校园林荫道,重归宁静。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窸窣作响,更添了几分萧索。
仿佛大梦一场,好不容易才缓过来!邓启先拖着沉重的步子,失魂落魄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了酒店。
邓启先回到酒店,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他脱下大衣,机械地挂进衣柜,然后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洛杉矶的夜空没有太多星光,只有远处城市灯火织成的光晕,模糊地映在玻璃上。
寂静中,白日里茵茵银铃般的笑声又一次在耳边响起。邓启先闭上眼,此时,被日常琐事掩盖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他首先想起的是接秀梅父亲来同住的那段日子。那时秀梅刚死不久,大嫂秀兰和哥哥又在外打工,独自在老家他又不放心,心里怀着对秀梅的愧疚,便接到城里来一起生活。那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出现矛盾。秀梅父亲陈叔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有些生活习惯已经固化,不太讲究卫生,东西随手乱放。茵茵是个爱干净、注重秩序的人,起初还只是委婉地提醒,后来见收效甚微,眉头便越皱越紧。
他夹在中间,一边是前女友的父亲,一边是蹙眉不悦的妻子,只能和稀泥。只能安慰茵茵说:“陈叔年纪大了,习惯改不了,我们多担待些。”又私下里努力提醒陈叔,却往往收效甚微。记得有一次,陈叔把未熄灭的烟头丢进了装废纸的垃圾桶里,差点引发火灾,茵茵当时脸色煞白,之后有好几天都没怎么跟他说话。那时,他只觉茵茵不够体谅,却未曾深想,那种时刻紧绷、需要不断迁就与妥协的环境,于她而言是何等疲惫。
后来,他的事业进入了快车道,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常常是深更半夜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茵茵要么已经睡了,要么就是在书房对着电脑处理她自己的工作。彼此的交流,渐渐只剩下“吃了没”、“早点睡”这样干巴巴的日常用语。他以为提供了优渥的物质生活便是尽了丈夫的责任,却忘了茵茵需要的,或许更是陪伴、倾听和精神的共鸣。儿子那时还小,茵茵的精力多半被孩子占据,或许尚不觉得。等到儿子大了,要操劳的事情少了,突然空下来的时间不知如何打发,而他依旧忙碌,留给茵茵的,便是大段大段的独处时光。她现在那样灿烂的笑容,在那个宽敞却常常只有她一个人的“家”里,如何能绽放得开?
而真正引发激烈争吵的,是他为哥嫂开店的事。
大哥大嫂一直在深圳,无睱顾及老家,而陈叔一年年老,也需要人照顾。他想着自己条件好了,应该帮一把。更重要的是,如果哥哥能在雾柳镇开个捞粉店,既有了营生,也能就近照顾他的岳父了,可谓两全其美。他出钱出力,前后张罗,几乎把开店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项目。
茵茵对此反应异常激烈。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兴冲冲地跟她讲自己的规划,她却越听脸色越沉。
“邓启先,你脑子里只有你们邓家是不是?”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当初我们结婚,大嫂怎么闹着分家的你忘了?生怕我们占了便宜。现在倒好,你贴钱贴人,上赶着去帮他们?我们的家呢?你为这个家考虑过多少?”
他当时只觉得她不通情理,不理解他的孝心和兄弟情谊,反而计较那些陈年旧事和一点钱财。他试图解释:“我不是为了让陈叔有人照顾吗?哥嫂在老家安定下来,以后我也不用经常来回跑了……”
“他只是秀梅的父亲,是你大嫂秀兰的父亲,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茵茵有些哽咽。
邓启先被说中心事,有些恼羞成怒:“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帮自己哥哥还有错了?”
“你没有错!你重情重义,是好兄弟!”茵茵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哽咽:“可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们这个小家,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位?你为前女友的爸,为你哥嫂,为你那些永远忙不完的工作,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剩下那一点点,才施舍给我和儿子吗?”
那次争吵,最终以他的沉默和茵茵的摔门而去告终。他当时只觉得她小题大做,不理解他内心的感受和男人的事业心。如今想来,她那句“施舍”是何等的精准而悲凉。她并非不通情理,也并非不孝,她是在控诉,在这个婚姻里,她感受不到自己被摆在优先的位置,她的需求、她的感受,总是被他以“家和万事兴”、“事业发展”等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次次地往后排。
邓启先自以为构筑的幸福堡垒,原来从内部早已布满了裂痕。他给的,是茵茵并不真正渴望的富足;他忽略的,却是她最为珍视的尊重、陪伴和情感上的优先。他用自以为是的爱,一点点磨掉了她眼中的光彩,却还浑然不觉,笃信着她生活在幸福之中。
邓启先猛地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羞愧、懊悔、无力感……种种情绪像绳索般绞紧了他的心脏,痛得他蜷缩起身子。
原来,不是茵茵变了,而是他一直闭着眼睛,没有真正看见她。他那风尘仆仆、跨越重洋的追寻,自以为是的深情与不甘,在茵茵那毫无负担的灿烂笑容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
“爱是慈悲……”
飞机上读到的那四个字,此刻幽灵般再次浮现。当时他觉得虚无缥缈,此刻,却像沉重的钟声,在他空旷而疼痛的内心回荡。
他给予茵茵的,是爱吗?或许是的,但那爱里掺杂了太多的自以为是、忽略和理所当然,唯独缺少了一份“慈悲”——那份能体察对方真实需求,能宽容对方情绪,能放下自我中心,真正从对方出发的悲悯与仁慈。
他终于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李叔同会说,爱是慈悲。也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这趟追寻,或许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窗外,加州的夜更深了。邓启先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在异国他乡的酒店房间里,独自咀嚼着这迟来的、令人心碎的领悟。前方的路该如何走,那个消失在林荫道拐角的身影是否还能追回,一切,都笼罩在未知的迷雾里。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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