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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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潜元八月，启相侯携家眷入京；在同时，我的景家表姐已然有孕。

    在禾蓉的操持下，宫里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宴会，也算是给了高家一个颜面。

    禾蓉看着既端庄又活泼的高家小女儿，眼里藏不住的喜欢。

    五岁的高蕴齐是启相侯的小女儿，举止优雅，可是却又古灵精怪的，达官显贵家里的姑娘没几个不好看的，论相貌高蕴齐可能不突出，可那份灵动绝对出挑，让人看着就心情好。

    这以后成了高贵妃……

    不，这孩子不适合进宫。

    “……臣妾是真喜欢这个小女孩，年龄和仁杞也相近。”

    晚宴后，禾蓉对着高蕴齐念念不忘。

    “朕都想让她做太子妃了，做太子妃还好，这孩子不能做皇后…皇后不好当。”，我看着禾蓉，她受到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入了宫门，就不得不把自己原来的一切全部丢掉；如皇后，南华的皇后职能是端庄大方，笑不露齿，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肆意欢笑，连自己的吃食衣着书本，甚至自己的喜好都要按照一个皇后的标准去定义。

    “臣妾问过高夫人的意思，听着倒不想让小女儿进宫。”

    我有些惋惜，“那孩子不适合做皇后，贵妃虽然是从一品可到底是妾；高家显赫也犯不上靠一个女儿去稳固家族。”

    禾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遗憾，“这要是个公主多好啊。”

    我笑道，“哈哈，别说公主了，景姿下定时谁哭得最狠？估计仁芷下降时，你不更伤心么？”

    她脸上一窘，白了我一眼，后又嗔怪道，“还不怪陛下，好端端地让臣妾教养这几个孩子，臣妾好不容易教养出来，就被陛下赐了婚，臣妾出了力反落得陛下取笑。”

    我有些心虚，陪笑道，“景家表姐怀孕了，如果是女孩子就直接接进宫来，这是咱们正经的儿媳妇，嫁了也在宫里你也不会舍不得。阿蓉你就再废废心。”

    说罢，我便起身要行礼，禾蓉连忙扶住我，“陛下真是胡闹。”

    我坐好后，禾神色有些忧虑，“太子妃这个人选，咱们真的就不能再考虑一下？”

    我深知她是嫌弃景亦柔生母不堪，如若是个寻常妃子这也罢了；堂堂国母不能出一点差错。我也理解了为何外公要把表姐送到庙里常住。

    “一出生就接到你身边抚养，性子养不坏，如果还是不行就找个好人家嫁了。”，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朕曾许高家贵妃之位，高夫人看起来不同意，回头朕再问问高鉴的想法。”

    家世没落人家的姑娘才会选择入宫，当皇室强大不需要依仗外戚，纳几个没落人家的女子入宫为妃也无伤大雅；如禾蓉，她与温煦定亲时，温煦连个亲王都没有晋封；如明卉，她是我强纳入宫。

    “陛下可是天子啊。”

    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苦笑道，“不到万不得已，朕不愿意在儿女事上强迫他们。”

    禾蓉眸子垂了下去，“今天景空来了，听易汐予说，高家的小姑娘和景空玩得蛮好的。臣妾想，要不然撮合一下。”

    只怕我现在一提跟景家有关系的婚事，外公的警惕性就会大增。

    景空已经封侯，家底也厚，过了十年估计又是个抢手的人物。

    “景空前途不愁，和高家门当户对。”

    禾蓉面色又有些愁容，“话又说回来，表姐生完孩子，咱们直接抱进宫不合常理。”

    “为了孩子的前途，表姐会的。”

    我心知禾蓉还是更喜欢高蕴齐，贵妃之位高家不感兴趣，但是皇后之位就不好说了；我看着禾蓉有些恹恹的样子，硬下心肠，“若实在不行咱们可以去母留子。”

    禾蓉被吓了一跳，“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我叹了口气，“朕知道；朕这个决定做得有些草率，朕想着，表姐生母虽然不堪，表姐毕竟是景家正经的姑娘；朕想要一个任家的太子妃，可又想让太子妃身上带着景家的血统。朕有点贪。”

    “是臣妾让陛下……”

    “和你没有关系，是朕的私心。”，我淡笑道，禾蓉脸上带着一丝愧疚，“你看，你是皇后连选择自己儿媳妇的权力都没有，多少无奈和辛酸只有你自己知道；高蕴齐成了新的皇后她就不像现在这么活泼了，毕竟南华的皇后一定要端庄，她端庄起来你会喜欢么。你喜欢的只是现在她无忧无虑的快活样子，入了宫就不一定快活了，她还不知道能成什么样子呢。”

    禾蓉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然后道，“罢了，孩子们能快活点就快活点吧。”

    第二日，我硬着头皮找人把外公宣进宫。

    看着外公直挺挺的腰板，我还是有些心虚，可是想想启相侯家的显赫我底气也足了些。

    “听皇后说，景空和高家小女儿玩的不错，外公觉得高家女孩儿如何？”

    外公看了我一眼，苦笑，“陛下又有什么打算？”

    我清了清嗓子，“景空现在是景家独苗，虽然朕给他封了侯，可外公你还能扶着景空走多远，朕瞅着高蕴齐挺好，又是嫡出的小女儿，高家将来也会帮衬景空一把。外公你怎么看？”

    外公不说话，我觉得他是再猜我打什么算盘。

    “臣有拒绝的权力么？”

    外公看不好这场婚事？我有些诧异，想想景姿和景亦柔两人的婚事皆不如外公所愿，也难怪他如此排斥。我叹了口气，“自然，朕这次不强迫。”

    外公冲我行了个礼，“谢陛下。”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毕竟伤了他的心吧。

    殿内十分寂静，我和外公之间似乎隔了千山万水，我明明离他那么近，但却又那么远，

    “老臣记得多少年前敬贤皇后入东宫的场景，”，外公声音很轻，“她生得美，自她十岁后就愈发出挑，女孩子美点不是坏事，可是美成那个样子就让做父亲的害怕；臣便拘着她鲜少让她露面，想寻个普通人家做个正头娘子，她父亲是当朝帝师谁敢给她脸子看。可后来，还是被纳进了宫。”

    “先帝生性多疑，为了让她好过臣甘愿告老；后来有了陛下兄妹臣怕招人猜忌朝政彻底不过问，可是臣错了，臣如果没有隐退，也许很多东西都可以控制住；也许，她还能活着。”

    我的父皇配不上我的母后，我与温煦这一双龙凤呈祥并没有给母后带来父皇的青睐，反而让母后被讹父皇更加猜忌。

    “不会的，”，我也轻声道，“外公如果权高位重，母后又有双生子傍身，母后的日子更难过。”

    我毕竟太了解我的父皇，我毕竟是公认最像他的孩子。

    外公看着我，似乎想在我脸上找到什么，我想他许是要找母后的痕迹，我看着他年轻时应该十分俊美的脸，也想找到母后的影子。

    “御史几次上奏要给先帝上谥号，朕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会加。一日不加谥号，先帝就不如母后尊贵。”，帝王最怕后人评判不孝，而我却不怕；身前生不由己，身后又有什么可怕的。

    外公一直重着亲情，他从不用儿女攀权附贵，他也不需要。

    只是，皇权永远凌驾于亲情，更何况他的亲外孙还是九五至尊呢。

    “老臣今日觐见也有所求。”

    我抬头，外公跪了下去，“请陛下留亦柔一命。”

    “朕不想要表姐的命。”

    “亦柔已经怀孕，若是女孩子，陛下和皇后娘娘大概会接到身边抚养吧。”

    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的像是藏在心底的秘密被人看穿，我忍着，“她生母再不堪，也是朕的表姐。”

    “娘娘喜欢高家的小女儿臣看在眼里，陛下也说过有意许太子侧妃之位给高家小女儿；现如今要将高家小女儿许给景空，让臣不得不多想。太子妃生母是个妾室，说出来会是个皇室污点。为了去掉这个污点陛下会如何做呢？”

    按照常理会去母留子；记在正室名下，接进宫细细教养；以后天的优越去弥补出身尴尬的局面。

    我自然不会承认我动过这个心思，我摸着龙翔潜底的扳指，调节呼吸，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静，“朕是想把孩子接进宫中由皇后养育。”

    “届时陛下想让亦柔如何？”

    我没有说话，我也不知表姐的孩子被接进宫，表姐该如何是好？

    外公声音有些软了，“亦柔和孩子母女分离就是陛下想要的么？”

    我看着地上的金砖，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把这空荡荡的殿里衬托的气派非凡，我是那景亦柔当作了工具，一个孕育带有景家血脉的工具；我看着外公，外面的阳光给他勾了一层金黄色的边儿，

    “毕竟是朕不孝，亏欠了外公；外公想留表姐一命就直说，何必拉上母后呢。”

    “亦柔虽然生母不堪，可也是我景家记名的姑娘。陛下，陛下，”，外公继续道，“如果要作贱她，臣不会同意。”

    外公已然把底线亮了出来，我嘴角扯一抹笑意，不知道是嫉妒还是羡慕，我确实羡慕景亦柔，尽管出身不堪，可还有人会护着她。而我登上皇位的那一刹那什么都没有了。

    “外公你好好看看吧，坐在你面前的是你嫡亲外孙。”

    外公走后，我只觉得心里发闷，我支开所有人，将殿内的摆件一件一件摔在地上，脑袋里想着母后，我幼时发脾气要摔东西，母后察觉出来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抚我。

    摔着摔着我觉得气血上涌，一阵头晕目眩，扶着长案不由苦笑，命都快没了，我还有什么能奢望的么？

    与我血脉相连的至亲除了仁杞就是皇祖母和外公，一个惦记俞家，另一个，我不知道该如去形容外公；我定了定神，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我是皇祖母的孙女，我不姓俞，我是外公的的外孙女，我不姓景；他们看起来和我血脉相连可是又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我慢慢直起腰身，自我登基那一刻，就没有人真的会庇护我了。

    当年俞家权重，父皇便将皇祖母送到别处荣养；虽是血脉，可是皇祖母何尝不是俞家和父皇相互制衡的纽带？

    若母后成了太后也怕会这样。

    我和外公利益牵扯的撕裂点就在于中间没有了母后。

    我风华绝代的母后，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终究还是成了工具人。

    我以母后的亲情逼迫外公，外公同样以母后的情分逼我退步。

    喉咙发甜，身上只觉得像是被炭火灼伤了，好像是在温泉行宫我吞炭时的感觉。

    “陛下。”

    我实在是无力站着了，只得坐在长案边上。

    “温言。”

    听这声音不像是明境，我抬头看见任回良。

    我直了直身子，看着他，“你都不需要通报的么？”

    我看着他身后卓其神色有些尴尬，便知道是任回良强闯了进来。我挥了挥手，周围的宫人连忙赶来收拾残局。

    任回良跪在我脚边，“臣该死。”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冷冷，“爱卿今日怎么想进宫？”

    “臣今日有封密报。”

    我拿过他手里的密保，“平身吧。”

    我站了起来，脑袋一阵晕眩，任回良连忙扶住我；我则挣开他的手，他的手停滞着，眼神有些茫然。

    “朕听闻你的贵妾已然有喜了，不知皇后可曾赏些东西没有。”

    “臣惶恐，臣只是奉旨行事。”

    奉旨，他说的没错，他是奉我的旨。

    我只觉得在一瞬间天色越来越黑，脚一软便失去知觉。

    “陛下！”

    待我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禾蓉坐在我旁边眼睛有些发红；她身后站着的还有淑妃苏如是，靖妃明卉；我看着明卉，她的事儿迟早都得解决。

    “陛下终于醒了，臣妾命人做了一些粥，陛下要不要用些。”

    “也罢。”，我坐起来感觉身体没有那么沉，抬起眼睛，“你们都用过膳了么？没有就一起用吧。”

    苏如是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些许询问，我笑笑，“把孩子们都带来吧，朕想他们了。”

    禾蓉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是了，有劳靖妃和淑妃把孩子们都接来。本宫这边安排咱们膳食。”

    苏如是和明卉行礼退下，禾蓉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目光黯然，“任回良还候在外面。”

    “寻人让他退下吧，改日让他带着长公主和锦安侯进宫说话。”

    “陛下切记不能大喜大悲。”，禾蓉拉着我的手，眼睛又一次泛红，有些艰难道，“臣妾知道，陛下，陛下时日无多；可臣妾想让陛下多活几年。”

    我看着禾蓉的眼睛，我改主意了，我需要禾蓉垂帘听政。

    只因为她是俞家千娇百宠的女儿，俞家会护着禾蓉，禾蓉会护着仁杞；我不应该在权利上过早的切断俞家与仁杞的关系。

    “禾蓉，我不在了的话，有时间你可以去找淑妃聊聊天。”

    苏如是是个聪明人，仁杞禾蓉在一天，她就有一天好日子过。有她提点几句禾蓉，也避免禾蓉犯糊涂。

    “陛下？”

    我笑笑，“明卉是不能多留了，明妁那边进展如何？”

    禾蓉道，“只是听闻明家两位小公子身体不适。”

    是了，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晚膳后，容儒沉着脸去给我煎药我心里已明白了几分，我命卓其在勤政殿后放置一个小案；从现在开始，仁杞就要学习治国了。

    禾蓉也应该预备起来了。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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