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撞见

《 后宫云曦传 》 封面

    夜色茫茫，只有那一丝清浅的月光和朦胧的烛火泻下丝丝明亮。

    宫人手中陡然挑起的紫沙宫灯，燕茹的身影在云曦视线中逐渐清晰。

    燕茹缓步走上前，与云曦见了平礼，温婉道：“有些心事也只能放在心上，无法言喻。”

    云曦唇角慢起的笑意渐渐苍凉，心下仍然苦涩，“不过是怀念和遗憾之间匆匆而逝，少年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从未想过今后的日子里过成了枉然。”

    燕茹与云曦并肩而行，一行宫人在身后紧紧相随。

    夜风突然诈起，云曦发髻上的步摇珍珠流苏淩淩轻轻作响，如海面上浮起细微的浪，那一丝触入肌肤里的冷，悄无声息的往心上涌来。

    燕茹眼中微凉，悄然划过锋利的狐度，不禁陡然轻笑，“贵妃可知，我为何一边做着违心之事，一边却求神拜佛。”

    云曦淡然道：“大约是心里苦，拜佛却能让心底的苦寻得一丝慰藉，其实，自己种下的什么因，将来结出的果实，无论善恶，都是有定数的。”

    “慰藉？我从未想过要慰藉什么？”燕茹微微摇了摇头，耳畔上的坠子也跟着摇出细微的光蕴，映得她一张脸凄清无边，“我不信佛，却供奉着佛，是因为我的罪孽太深了，双手全是血，不要将我的罪孽带给孩子，也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在这宫里从来没有不想去做的事情，无法逃避，便欣然接受现状。”

    云曦抬头，顺着银白如霜的月光仰望出去，琉璃玉瓦铺砌的赤红朱墙仿佛是不见天日的深渊，一眼望去，依然在视线中，宫里的长夜没有止境，没有尽头。

    燕茹的话深深刺痛云曦的内心，唇亡齿寒，后宫这些人中，谁的手都曾沾染过人命，跪在佛祖面前，诚心还是假意，真能一笔抵消执念？自欺欺人罢了。

    “我不信鬼神，只信因果。”云曦心中含着百感交集的起伏，仍被她给扼制，“曾经所在乎的人，若说能全然放下，那是假的。”

    燕茹从容的神色如八月十五的清亮饱满的月，留下一缕香醉风沉似的芳菲沧桑，“你我相同之处，都是怀揣年少清梦，最终看清现实，千万别走我的老路。”

    云曦微微凝神片刻，一双眼眸夹杂着浮浮沉沉的悲哀，“我与淑妃原本是情敌，却成了志同道合的知己，有时候想想，真的挺莫名其妙的。”

    情敌又该是怎样的？像吴蕴柔一样不共戴天，将彼此视作死敌，还是像郑玉婷一样张牙舞爪，迷失自我？俨然都不是。

    燕茹欣赏的是云曦身上的敢爱敢恨，敢做敢当，刚进宫时，云曦虽然谨小慎微，心如泉涌，可是云曦眼里的清澈与不甘，好像随时都可以做出对命运的反抗。

    燕茹从小养于深闺，所知所得，也只是容止温婉，进退有度，受父母摆布，受家族牵制，想痛痛快快的活一场怕被人耻笑，云曦身上的晊采，是燕茹曾经不曾有过的，她羡慕云曦。

    燕茹朝着凤仪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冷然之色，溢于言外，“贵妃与陛下情谊非浅，若是扳倒皇后，离后位最近的，或是有机会继任中宫的人便是贵妃你。我倒是真希望是你。”

    周遭一片安静，偶尔有风声拂过，树叶婆娑而动，远处的灯火倒映着湖面，泛起星星点点的波动。

    相谈间，竟不知不觉地走到太夜池的边上，柳树垂条，缝隙间是零零碎碎的月影，只是深秋时节，一树枯枝，云曦不觉有些凄凉。

    云曦望着地上晃动的剪影，凉从心中起，“那淑妃姐姐呢？不觉得今后的时光活得太过于孤独彻骨了么？”

    燕茹不禁轻叹一声，“膝下有了乐淑公主，这长夜漫漫中总也有了些许盼头，贵妃不必担心我，倒是你，日后小心，私底下少些见面，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云曦瞬间明白，走得近，被人视为一党，宫里的是非，燕茹向来淡然，从不深交，无论是感情还是君恩流水，何须纠结，太深或是太浅都不好，未曾亲近，反而不会受到牵制。

    沉吟片刻，云曦感慨道：“淑妃的秉性遗世独立，毒绣一事是何等的处境困难，当时淑妃姐姐不顾太后与皇后的威慑，仍替我说话，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也是你来劝我振作，除却令月，也只有你肯来我这伤心之地，我一直铭记于心，从不曾忘记。”

    燕茹静静注视前方太夜池柳条随风斑驳，心下含着难以抑制的畅快，约莫着也差不多了，依旧若无其事，“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满宫的这些人，也只有你像极了当年的我，一心一意的爱慕着他，皇后深爱陛下却更爱皇后宝座，郑婕妤一腔爱意，与陛下青梅竹马，她也无错，错在便错在她是郑家的女儿，从一开始已经埋下了最坏的因果，我欣赏你同时却也心疼你，千万不要活成我如今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虽未见过淑妃曾经的风采，那一定是你最快乐的时候。”云曦心下隐约泛起细碎的凉，许多事情燕茹比她看得明白，如此睿智，燕茹眼睛里沧桑无尽，失去了笑颜，想要去找寻，可惜…

    云曦收回悲凉的情绪，不经意间顺着燕茹的目光望去，似有人影脚步慌乱的朝这边走，只是夜晚漆黑，未看清来人是谁，月光倒映下，影子在鹅卵石板砖上起伏不定。

    刘德海做好这一切，本想着赶紧回凤仪宫复命，谁知半道上却撞见了云曦与燕茹，顿时脸色大变，做了揖，有些慌乱道：“参见贵妃娘娘，淑妃娘娘。”

    二人互视一眼，云曦眸中存着犹疑之色浓烈，质问的语气在这夜晚听起来格外的清冷，“刘内侍，你不在凤仪宫做好你的本职事务，鬼鬼祟祟地在此作甚？”

    刘德海脸色旋即恢复如常，连忙陪笑道：“回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此刻歇下了，近身之事自有穆言那帮丫头，奴才出来偷偷闲，却不想惊扰了二位逛园子，奴才告退。”

    言毕，刘德海躬着身子，从云曦身边小心跪下，瞬间松了一口气。

    云曦目光冰冷，凝视刘德海的身影片刻素然移开。

    云曦与燕茹绕过了假山，太夜池边上点燃一圈烛火朦胧，水面上清澈倒影，波光粼粼，池水中的金鱼时而欢快的摇摆，时而跳出水面，扬起涟漪清清。

    燕茹望着染上了岁月静好的池水荡漾，饶是有意味地笑了笑，那笑意飘忽的宛如是正月晨间的一痕浮云浅霜乍然被风吹开，不达眼底。

    皇后以为，死的一定是吹兰？

    燕茹不留痕迹的抹去唇角的冷然，继续沿着假山下方，与云曦不紧不慢地走着。

    出了御花园，云曦辞别了燕茹，待回到长乐宫之时，已是月落参横。

    梳妆台前，兰芷卸下了云曦头上最后的烧蓝点翠簪子，“若是主子与淑妃结盟，也不失一件坏事，可是还得诸多防备，不可掉以轻心。”

    彼时云曦换了一身燕麦色的寝衣，裙摆轻盈垂地，那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舒适而柔软。她取下手指带的护甲放在了锦盒之中。

    “心意相通，又何必日日相见，不近反而是好事，当时我陷入绝境之中，无可辩驳，淑妃以清廉之意，为我在太后面前求情，不惜冒犯太后，我同令月向来亲近，宫中人尽皆知，当时那种情况下，若是令月为我分辨，更是触怒太后的怒颜，恐怕连令月必会受到牵连，正因淑妃的性子率性洒脱，置身事外的清明淡然才可让人深信不疑。”云曦拿过一把和田玉轮，漫悠悠按着光滑细腻的脸颊。

    兰芷闻言一怔，瞬时明白了云曦话中的含义，眸光微微亮起，“有些事情刻意为之，反而失去它原本的意义，主子看得通透，奴婢敬服，只盼有一日，奴婢能略知皮毛，学会探究人心就好了。”

    云曦面上扬出浅浅的笑影，温柔道：“那便好好地学。”

    心里含着疑虑，静不下来的感觉，方才撞见凤仪宫的人，云曦潜意识里觉得，凤仪宫是不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来对付她？

    那种隐隐恍然，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揪扯心弦，如藤蔓层层叠叠缠绕在心上，云曦心下越想越乱。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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