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吹兰

《 后宫云曦传 》 封面

    边塞的冷风拂进洛阳城，九月末尾的天已是很冷了。

    落日降临，琉璃瓦上染上了一层金色，太阳边上的云朵七彩斑斓的，破碎而庄重。

    御花园萧瑟蔓延，盛夏时节的花朵千娇百媚，争奇斗艳，已然凋零萧索，唯一不变的是来年依旧芳菲满天，看尽繁花落尽凄凉。

    燕茹的身影由远及近，一袭鹅黄色提花暗纹对襟大袖长衫，毫无生机的颜色，不过是孤清里的尘埃，下摆隐约露着轻盈的白色细褶旋裙，腰间的璎珞玉佩随着步伐而轻轻晃动。

    阵阵冷风贴得耳朵呼啸而过，枯黄的枫叶在空中形成漩涡似的飘落，青霜的冷毫无抵御地往身上涌来，燕茹不禁打了个寒噤。

    身边的澜姗见状，伸手拍一拍脑门，有些懊恼道：“都怪奴婢不仔细，出来时竟忘了给主子拿一件披风，眼瞅这天都要黑了，主子还是尽早回宫为好。”

    “无妨。”秋日独有寡欲腐朽的气息不时传入鼻息，燕茹踩着脚下的枯叶，不急不缓的行至深处，一双眼眸沉沉不起波澜，“幼年读李商隐的诗，只觉得悲伤心中来，许久不曾出来，身上总是倦怠，今日我也做回李商隐的闲散洒脱，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澜姗仔细扫视了一眼周遭，此处是御花园的南角，离长春宫不远，若沿近路返回，来回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她斟酌了片刻，又觉不妥，主子身边并无宫人，离去期间总是不放心。

    燕茹恍若未觉，淡淡道：“你且回去罢，本宫在绻韫亭里等你。”

    澜姗应声退下，想着速去速回，于是脚步匆匆，穿过夹道，回了长春宫，拿了件披风，又一路小跑直至到假山下，才停下脚步，假山上面便是绻韫亭。

    路上不敢懈怠，几乎是小跑，此刻累得澜姗气喘吁吁，方歇息片刻，趾高气扬的声音便从斜前方传来。

    澜姗寻声探头望去，好像是谦顺仪闵怡，小仪赵倾欢。

    闵怡一脸粗鄙的样子，来回打量仍保持行礼姿势的倾欢，蛮横道：“别以为自己是公爵之女，仗着家势，便不把我这个二皇子的生母放在眼里，听明白了么！”

    倾欢不卑不亢，再度福了福身，用较稚嫩的语气道：“小主所言极是，今日是倾欢鲁莽，本意不想惹小主不快，还望小主不要为倾欢动气。”

    她的性子本就大大咧咧的，什么话得罪人，什么话恭维人，有时候她真的难以区分，因此在家时也没少惹嫡母生气，有幸得父亲无微不至的关爱与疼惜，在后宅之中过得比嫡女还尊贵体面的日子，唯一不足的是便是从小活在嫡姐赵初歌的光环之下。

    倾欢无非是小女儿家的娇气，不知所措的惶恐不安。

    见此，闵怡眉宇间挂着得意，“知道便好，我的福气岂是尔等可相提并论的，我出生虽卑贱，可是老天眷顾，挡也挡不住，当朝皇后与贵妃权势滔天又能怎样？还不是膝下空空，不会下蛋的母鸡也只是眼前风光，晚景凄惨。”

    闵怡一连串的轻蔑笑声从嘴里不断的涌出，倾欢听了顿时觉得手臂起了鸡皮疙瘩。

    大约是认为戏耍够了，闵怡也颇感无趣，甩帕扬长离去。

    倾欢缓缓站起身，低眉浅笑间是玩弄于心机的无情，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天真无邪，温柔地喃喃自语。

    “宫里竟有如此狂妄之人，有趣，实在是有趣。”倾欢翩然转身，却与躲在假山后的澜姗照面撞见，倾欢嘟了嘟嘴，道：“我在皇后娘娘宫里见过姑娘，请带我向淑妃娘娘问安。”

    倾欢的热情不谙世事与无辜，让澜姗心下不禁生好感，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小主客气。”

    日落的晚霞折射出一道光，是有无限的尘埃在光里欢快地跳跃着，赵倾欢那张干净如婴儿面孔的娇羞美人，深深刺痛燕茹的脑海。

    充满黑暗血腥的宫闱，赵倾欢的秉性该如何生存下去呢？

    燕茹唇角的意味深长漫进了落日的余晖里，渐渐凝成一抹冷。

    许多事情有一探到底的好奇，可是人性探究深处，阴暗丑陋暴露在眼前，何必呢？

    看清冷暖与人世间的执念丑恶，爱恨情痴，燕茹活出了人间清醒，从容不惊。

    忽然觉得身上一暖，澜姗将披风披在燕茹的身上，又系好丝带。

    澜姗想了想，道：“方才偶遇赵小仪，她让奴婢转告主子，向您问安。”

    燕茹逆着日光，半张脸隐藏在若明若现的光阴里，隐约可见的小翘鼻为浅然细琢的容颜添了一抹精致。

    燕茹唇角闪现着冷意，澜姗心下不解，她觉得赵小仪为人挺和善的呀。

    回到长春宫，暮色已全然擦黑，只于几颗繁星泛起微弱的光泽。

    寝殿内，书案上供奉着佛像，檀香丝丝缕缕的漂浮在空中，如巨大的网，悄悄的编织，缠绕心间。

    燕茹仰望那座笑容慈祥的弥勒佛，脑海中不禁回想起除夕夜的事端。

    思绪飘远，大雪漫天，冷风贴着朱墙凛冽地呼啸。

    燕茹清楚地记得，那是正月初二的夜晚，积雪尚未融化。

    凤仪宫的人追杀邵氏的贴身侍女吹兰，杀人灭口。

    从通明殿超度出来的燕茹回宫在路上经过御花园的西侧，吹兰躲避追杀的途中，与燕茹迎面撞见，吹兰吓得腿脚发软，连求饶都忘了。

    燕茹惊魂未定，澜姗一边安抚着燕茹，一边挑起手中的羊角宫灯，借着微弱的火光望出去，狼狈不已的吹兰赫然在眼中浮现。

    黑暗无边无尽的笼罩，只有澜姗手中的宫灯里面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忽跳忽跳的。

    燕茹平静道：“邵氏犯了滔天大祸，你作为邵氏的贴身侍婢，还能独善其身么？若是本宫此刻喊一声，惊动了皇后身边的人，你又会是怎样的死法？”

    吹兰浑身颤抖的不成样子，语无伦次道，“菀妃娘娘，奴婢什么都知道，求娘娘给条活路。奴婢不想死，不想死！”

    燕茹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去揭发皇后的罪行，当面指证她，将功折罪，你敢不敢？”

    “奴婢家中还有族人，怎能不顾及？如若只有奴婢一人，无牵无挂，早就去陛下面前指证了。”吹兰嘤嘤抽泣。

    可恨之人或许也有她的可怜之处。

    沙漏一点一点流逝，燕茹跪在柔软的蒲团上，飘忽不定的目光夹杂似悲似笑的嘲讽，静静拨弄手里的佛珠。

    她曾经也有过温度的笑颜，她满腹经纶，活得独立清醒，却锁于深宫，被阴谋诡计蚕食的没个人样。

    宫里的女人活得像疯子，像蝼蚁，唯独不像个人，她也只不过是一群疯子中的其中一个罢了，张牙舞爪，帝王无情凉薄不过如此…

    就连曾经的如痴如醉也在燕茹脑海中渐渐消散，外头的风拂过树叶簌簌打颤，思绪百转，拉回了现实。

    燕茹不紧不慢道：“吹兰身在掖庭服役没被人发现？”

    澜姗拿熏香将整个殿里都熏了一遍，道：“皇后娘娘想急切寻到吹兰，可是她万万想不到掖庭里一个小如尘埃的甚至是还毁了容的服役宫女便是吹兰，说起来还是主子神机妙算，让她用硫酸毁了自己的脸，才得以暂时逃出皇后的魔爪，否则死后连骨头都找不到了，吹兰若是诚心忏悔，那应当感激主子。”

    “本宫和皇后都是同一类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致如此，随时拿捏清楚对自己有利而核心的利益，人命又算得了什么？皇后杀人灭口，本宫逼人毁容，都是下作手段，谁又比谁高风亮节。”燕茹面上绽放出笑颜，凄迷的神色历历辗转。

    澜姗宽慰道：“她想保全亲人，又想保住性命，必须要做出明确取舍的，来日若是贵妃扳倒了皇后，万一其中有了变故，吹兰作为邵氏一案的证人，出言指证皇后岂不是大快人心。”

    燕茹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佛，沧桑的眼中不起波澜，“过几日出宫找个人牙子，去岭南买下发配流放犯了杀人死罪的女死囚犯，要多少银两给便是，另外寻个由头放出吹兰暗中让人保护。”

    以皇后的秉性，迟迟未寻见吹兰，也不会有动静，直到再也没有人和事对她构成威胁，才能放松警惕。

    她只是在火中添了把柴，要看云曦是否能将这场火越烧越大，从而压制住皇后，将后宫大权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手里。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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