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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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宫云曦传 》 封面
正月初一的事宜完毕,皇后拖着沉重的凤冠霞帔,回了凤仪宫。
刘德海小心地进来禀报,“主子娘娘,吹兰那丫头跑了。”
皇后正半倚半靠在玫瑰红织锦掐金的贵妃长榻上,闻言不悦地蹙了蹙眉心,道:“简直无用,后宫牢牢的在本宫手里掌握着,莫非还能翻了天不成。”
语气虽是轻描淡写,那细微的冷然,却让刘德海打了个激灵,连忙道:“是奴才办事不周,请主子娘娘息怒。”
皇后微微挑了挑精致的黛眉,不含任何情绪,“行了,你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刘德海依言下去,穆言殷勤的奉了一盏茶,好言道:“宸妃也不是省油的灯,万一她缓过神来,可怎么是好?“
皇后接过茶水并不喝,鬓间的十二支金镶玳瑁点翠凤钗,栩栩生辉,凤嘴里衔下金丝流苏,在耳后清泠作响,衬托着她母仪天下高华的气质,“邵氏那一番话可是致命的一击呢,她若是有那个本事便来向本宫寻仇,本宫欣然奉陪,虽然她是本宫的死敌,但有一点同病相怜之处,自己想要的始终都是过眼云烟。”
皇后倒不怕宇寒怀疑自己,只是该如何巧妙的嫁祸郑玉婷,后宫安乐,那只不过是民间百姓眼中的假象。
皇后看着自己手中甜白瓷茶盏中的清茶,自己的容颜倒映茶水中,泛起丝丝波澜,像极了腊月二十八的那日。
“该怎么做,不用本宫在教你了。”
“是,皇后娘娘想要臣妾做什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玉宁宫那位不是几次三番的拉拢你么?本宫成全玉宁宫,你若将事情了断彻底,本宫以吴氏满门荣辱起誓,闫沐凌可平安一世。”
……
只是,恍如隔世,这一切好像隔绝了所有,上好的银丝碳在景泰蓝象鼻地炉里时而传来爆竹的响声,又拉长了皇后心下的纷飞杂乱。
浑浑噩噩地不知睡了多久,意识飘忽不定,云曦再也不想醒来,心里的绝望与失望融入了五脏六腑,如一条毒蛇剜进骨髓,腐蚀着她的全身上下,反复的徘徊,一遍又一遍,是肝肠寸断的疼。
那是她的骨肉,本该是好好的一条生命,却被人狠狠的从她身上扯下,却是一滩血水,血肉模糊,所以她痛!痛得她心碎骨裂!
耳边一片嘈杂,似有人在幽幽的啜泣,好像又有人在唤她,似幻似真,思绪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回荡着。
在黑暗中挣扎了许久,云曦终是睁开沉重的双眼,亮光蓦然照在眼底,竟有些不适应。
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物,却是令月哽咽的哭声响在耳畔,”姐姐…姐姐…我只有站在你的身侧,才能心安,姐姐,你答应我一定要好起来。”
云曦眼前模糊不清,吃力地环顾四周,渐渐地看清了床前的人,玉颜与秀珠、兰芷眼中泪斑斑,眼眶红肿不堪。
云曦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破旧已久的风箱,带着呼啦呼啦的悚然,“孩子,还在么?”
令月心口骤然一刺,晶莹的泪珠在眼中打了个转,扬起脸,哑然一笑,“那孩子与姐姐无缘,已经……”话说到这,自口中戛然而止,雪白的牙齿咬着嘴唇,留下了深浅不一的齿印,再也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残留着一丝希望,也瞬间散去。云曦的眸子原本明澈,却早已经失了那一份明澈,只是死死地盯着灰青色的床幔,泪水如泉水往下流,“不可能!你在骗我是不是?这几个月我能感受到这个小家伙的存在,怎么说没便没了呢?”她一壁焦急的寻找什么,一壁慌乱的抚上小腹,已是平坦。
云曦眼神空洞,令月按住了云曦的手,滚烫的眼泪在眼中死死地忍着,强制让自己的心神平静,慢慢道:“姐姐,邵氏罪有应得,已经自裁,邵氏一族,成年男子斩首示众,未满十四的流放边境,妻女卖为官婢。”
这是乾阳三年宇寒下的第一道旨意,撼动整个辽广,许是谁都未曾想到,除夕刚过,竟是血流成河的斩立决,罪名是邵知县勾结朝中大臣,私自受贿,欺压百姓,邵晴婉假传圣旨,谋害皇嗣,美名其曰,桩桩件件是灭族的死罪。
闫正奉宇寒密旨暗查,邵氏与吴氏早有勾结,流言、毒绣、蛊毒,皆与吴照脱不了干系,只是此番又把郑氏牵扯其中,那封奏折上的字迹,也是有人临摹宇寒的笔迹,铲除吴氏父女在前朝与后宫的党羽,打压郑氏,削弱上官氏。
三年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云曦舌尖颤抖而麻木,再也说不出话来,半晌,猛地揪住锦被,握紧的拳头颤颤地抖着,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那锦被原是桑蚕丝,柔软如棉,轻薄细腻,连那缝制被子的缎面也是素白如雪的古香缎,所以,指间的一点血迹,也融入了锦被里,成了一抹烈焰的红,绝望、失望、悲痛、失子、意冷。压在心口。仿佛全身仅剩无几的力气都集中在手上,一点,一点地发泄。
生不如死!简直生不如死啊!云曦心尖的痛,仿佛被谁给撕扯着,又像是一把尖锐的锋刃,狠狠地被人剐着,五脏六腑被人千刀万剐地痛。
终于,一声撕心力竭的哭声,在合欢宫中回荡着,云曦的哭声好像鬼魅般的幽灵轻飘,蔓延在令月的心下,揪扯着让令月喘不过来气,她上前紧紧握住云曦的手腕,“姐姐…姐姐……”
失去孩子的那种痛苦,又何尝不是自己的?
那是令月含糊不清地唤着姐姐,可真真是同病相怜。
毫无意义的疯狂挣扎,云曦最终平静下来,眸子近乎是一滩死寂,瘫软在床,沙哑着喃喃道:“我好累,好倦,从未像现在这么累过,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全都舍弃我,宇寒舍弃我,孩子舍弃我,令月,其实我要得不多。“
令月漠然坐在床沿,想要去安慰云曦,喉头一阵哽咽,嘴唇微颤,她怕把自己的伤痛勾起云曦最深的痛,只得默默垂泪。
玉颜伏在云曦的床边,声线轻柔而和煦,眼角深深的纹路是岁月的痕迹,却能给予云曦所有的温暖,“曦儿,你并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你的父皇,他在遥远的齐宫盼着曦儿平安快乐,你还有玉姑姑,还有令月小主,还有兰芷姑娘,还有曾受过你恩惠的人,这些人不会舍弃你的。”
兰芷哭得泣不成声,哭喊道:“公主,奴婢只想看到曾经那个明媚如画的公主,您还记得么?在齐宫时,您常常带着奴婢溜出宫去闹市上玩儿,奴婢希望您回到那时的开心。”
回不去了,真的,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云曦面庞煞白,眼中的泪水肆意地流着,却无一丝哭声。
如今她活着,真的是生不如死,宇寒为了江山为了权力,简直不择手段,连自己的骨肉都能残忍杀害,那么,他是在一直利用着她,有朝一日,彻底灭了齐国。
他无情无义,残暴不仁,却掩藏在翩翩公子之下,实在是令她厌恶恶心。
错爱一生,后悔一世。
窗下的人影悄悄闪过,脚步带着一丝萧索的凌乱。
宇寒知云曦心中的苦,此刻云曦未必想见他。于是转道去了玉宁宫。
方进玉宁宫庭苑,里头便传来一阵的笑声,还有活该自作自受之类的话语。
宇寒神色阴冷,拳头握得发抖,直到孙长尖细的尾音通传,殿内连忙噤声,过了片刻,郑玉婷携闵怡、欲嫔出来接驾。
宇寒微微冷哼,冷然横郑玉婷一眼,便大步走进正殿。
欲嫔与闵怡互视一眼,识趣的退下。
郑玉婷紧了紧心神,柔柔弱弱地行了一礼,娇气道:“不知陛下驾临,是臣妾失礼了。”
宇寒立于正殿宝座前,望着悬在玉宁宫正殿中的《西湖十景》山水画。冷冷转首,一瞬间杀意凛然,回望着郑玉婷,道:“有何事值得你去高兴。”
郑玉婷一双剪水的眼眸轻轻流转,如盈盈春水一池白露,“臣妾不过想起前些日子清漪园的戏文,由感而发,这才与两位妹妹玩笑了几句。”
宇寒面无表情的俯视着郑玉婷,眼底细微闪过一丝杀机,冷声道,“宸妃失子,贞懿夫人便如此喜上眉梢么?”
窒息的语气,密密地布满了全身,郑玉婷脸色泛白,声音却是娇生惯养的不服气,“高氏没了孩子与臣妾又有何干?难不成要臣妾素衣哭泣为她伤心?”
宇寒握紧了手中的奏折,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言毕,他将奏折扔到郑玉婷的面前。
郑玉婷有些慌乱,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她还是害怕,姨母,还有太后姨母这个后台,她什么也不怕。
宇寒神情一如往昔冷若冰山,平静道:“是你临摹朕的笔记,是你指使邵氏害死了云曦腹中的孩子,到底你还是朕的表妹,有什么可说的么?”
郑玉婷心下畏惧到极点,强自镇静道:“陛下有何证据,信誓旦旦的说是臣妾指使?”
一缕深邃默地泛在宇寒的眼底,郑玉婷触碰那样子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抖,“臣妾冤枉,表哥…”
宇寒打量着依旧美艳绝伦的郑玉婷,目光中满是戏谑之意,“朕顾着舅父及郑氏一族的颜面,所以朕未将你做过的事公众于外,混淆视听,邵氏为你一力承担,但是你杀了朕与云曦的孩子,朕要你一命偿一命。来人!”
还未缓过神来,只见一名宫人从外而入,手里稳稳捧着紫檀托盘,托盘上正是三尺白绫。
郑玉婷娇美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发直,望着眼前这个沉郁的男子,突然,阵阵的冷笑从喉头冒出,如酝酿许久之后的肆意喷发,“陛下是要赐死臣妾啊,您为了高云曦,竟然要赐死臣妾,臣妾一直喜欢着您,您视而不见却将一个外族女子视若瑰宝,只可惜您不敢,太后是臣妾的姨母,臣妾的父亲功高震主,您敢赐死臣妾么?”
这一番话没有像郑玉婷设想的引起宇寒的同情,有许久的静觅,她心头好像是在滴血,还是恬不知耻地问,“臣妾的才情美貌样样远胜过高云曦,您为何不能喜欢臣妾?臣妾的直觉告诉臣妾,臣妾控制不住地去爱您,真的,您会喜欢上臣妾的。”
“喜欢朕?”宇寒嘴角勾起凉薄的笑,不屑道:“你们都是以借口去做那些昧着良心的事,朕的枕边人,对着朕温柔恭顺,可私下竟是这般的恶毒,好像你们都以喜欢朕之名,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便是理所应当,皇后是!你也是!”
“高云曦也会是!”郑玉婷微微扬一扬长入鬓角的远山黛眉,和宇寒冷然对峙,“臣妾恨她,恨不得拿刀杀了她,臣妾家世容貌哪一点输给她?爱您的人,您伤她的心,不爱您的人,您反而死命地去呵护,哲寒表哥,您究竟要伤了多少人的心?”
宇寒冷峻的面上毫无一丝波澜,目光如一把利剑,闪着细微的刃,冷冷道:“朕这一生也只喜欢云曦一人,也只爱云曦一人,你与蕴柔燕茹都是你们的一厢情愿,若是允许,朕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将你们这群毒妇留在身边!“
有一瞬间,郑玉婷心下却满是舒然,连连笑道:“喜欢云曦一人?不,您谁都不喜欢,您口口声声喜欢的人,她现在恨着您,伤高云曦心的人却是您,有多少人死在您的喜欢里,您如今为了讨好她,却连您唯一的表妹也得为您心爱之人陪葬,那么将来您会不会为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心如出一折呢?“
宇寒心间的怒火忍无可忍,怒声骤然爆发,“你给朕闭嘴!朕告诉你,朕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云曦,因为她不喜欢宫里的荣华富贵,朕也不喜,云曦喜欢的是我宇寒,恨的也是我宇寒,而非皇帝,你明白么?”
这便是从小喜欢到大的男子,自己的一片痴情却被他践踏的一文不值,可笑!真是可笑!儿时的情谊总是带着微甜美好,曾几何时,她千千素手,拉着他的袖角,在他跟前甜甜地唤“哲寒表哥”。
宇寒不欲再看她一眼,便转过身去,扬了扬手,两名宫人会意上前,拿过三尺白绫,麻利的缠在郑玉婷的脖颈上面,郑玉婷这才深深的流露出害怕。
那两名宫人扯住白绫的一角,用力狠狠地拉,郑玉婷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慢慢的喘不上气,那三尺白绫像是张牙舞爪的蛇缠在她的喉咙上,渐渐窒息……
在那一瞬间,突然有无数的利剑刺着郑玉婷的内心,疼吗?
吴蕴柔、许燕茹、郑玉婷哪一个不是对宇寒痴情一片,却将她们的心伤了个遍。
“给哀家住手!”一声威严的声音自殿外突然响起。宇寒猛然回首望去,只见鎏金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是太后。
那两名宫人吓得不知所措,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帝,微微愣神的瞬间,郑玉婷挣脱了白绫,喘着粗气,心口连连咳嗽。
宇寒忙上前行礼,“风雪阴冷。母后为何还过来?”
太后久居深宫,华贵典雅,丝毫不见老态,反而日渐凌厉。
太后缓缓在正中宝座坐定,气度凌厉,“玉婷是郑氏的血脉,她的生死还由不得皇帝!”
宇寒神色难看,却朗声而笑:“母后问她自己做了什么,前因后果朕却不想再提。”
郑玉婷雪白的脖颈上一道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哭诉道,“姨母,陛下要赐死臣妾,您救救臣妾,臣妾不想死。”
太后微微转首,看着宇寒,珠翠摇曳,冷光漫过眼角,“皇帝,给郑家一个面子,此事先到此为止。”
宇寒面容清澈,道:“母后所言,儿臣岂能不尊,如今舅父也年近五逾,不安分守己的心思也该消散了,否则提前安度晚年,也未尝不可。”
他是要把郑氏彻底的控制在手,彻彻底底的消了关陇门阀暗中勾结,祸国乱政。
消除了大臣之间的同气连枝。才能一举拿下吴氏一党。
宇寒明明知道这一切与郑玉婷无关,还来故意演这出戏,为了就是利用郑氏对付吴氏,太后微微思索,心下却是忍不住的冷笑,这可真是她教出来的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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