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燕茹

《 后宫云曦传 》 封面

    宇寒陪着太后回未央宫后，再回到宣室殿，已是子时。

    风声凄冷，长街两旁的烛火迎着白白的雪，越发的明亮，偶尔的一丝风拂过，将琉璃瓦上的厚厚的积雪吹落发出簌簌之声。

    宇寒坐于御辇之上，自有一番王者的气息。他抬起深邃的眼眸，望着这满天飞雪。仿佛整颗心都被这雪给冻的发疼，烛火朦胧，倾泻在他丰神俊逸的面庞上，愈发的阴郁不定。

    因为，他太知道，云曦的孤傲，他不敢去怀疑，也不敢面对即将破碎的事实，这个冬天真的好冷，冷得让他喘不过来气。

    宣室殿内，宇寒在暖阁换了一身常服，神色冷然，皇家最是无亲情，在“哲”字一辈的兄弟之中，只有宇轩同他是最好的亲情，可如今却因一个女人要反目相对么？

    这厢，宇轩已布好了棋局，沉香玉制成的棋子触手升温，落在棋盘之上，发出淼淼的声音。

    宇轩手持黑子，在手中把玩，笑意盈盈。道：“陛下有话便问吧，臣定当洗耳恭听。”

    那种轻如风的语气，在宇寒心下的沉重成了巨大的反差，宇寒在宇轩对面坐下，克制住心下的情绪，眼底一片冰冷，道：“朕能问什么？又不能问什么。三哥心中清楚便是。”

    宇轩淡定而然，放下手中的黑子，嘴角淡淡含笑，“其实六弟不是软弱之辈，只是掩其锋芒。父皇晚年，四第与废太子争储君之位，险象环生，他们争个你死我活，而陛下却毫无在乎，难道你宇哲寒便不对那个位置渴望么？”

    “三哥是指皇位？”宇寒手执白子，在棋盘正中央缓缓的放下，声音陡然变得沉重，“自然是渴望的，在权力的巅峰之上，谁不是如此？三哥的文韬武略，朕未必比得过，譬如这盘棋，朕未必赢得过三哥，可今日坐在太极殿龙椅上的是朕，所以比的不是智者，而是谋略，今日坐在龙椅上的若是兄长，也未必能做到今天的局面，所以，朕赢了。”

    宇轩拿起手中的黑子，在棋盘之中微微思索，这盘棋自己是稳赢的，可宇寒的话语中句句带着暗示，他是在怀疑什么？有什么可怀疑的？谁掌握天下，谁就是胜者。

    宇轩复又放下一子，漠然道：“陛下勤政爱民，又废除了百年来的世族制，祭太宗皇帝之后，又开创了中兴之治，父皇当初选定你为太子是对的，即便我文韬武略，得父皇喜爱，可是今日站在万人之上的却是你。”

    宇寒紧紧地握紧了手中的白子，手背上的青筋根根跳出，微微颤颤，无心落子，眸中的冷光陡地弥漫在深邃的眼里，“所以三哥输了，输的…彻彻底底，洛阳城里的流言，永亲王该如何解释？“

    宇寒特意叫住了“该如何解释”？这一语如屋檐下的冰雹，毫无防备的扎在宇轩的心头深深的沁出了血，“流言而已，陛下又何必当真。”

    宇寒心下立时燃起了一片怒火，语气却轻薄如纱，“高云曦她是朕的女人，永亲王最好离她远一点，否则休怪朕不念及手足之情，这是圣旨，也是命令。”

    这样来来回回，棋盘之上已步满了许多棋子。

    宇轩不禁笑了笑，专注于棋盘之上，淡淡的说道：“陛下便那么笃定，宸妃娘娘曾经与我有一段山盟海誓的感情？”

    宇寒心不在焉，他可不是那种疑心甚重之人，有些事情他心里明镜似的，再清醒冷静，在是是非非面前，依旧能失了分寸，他是对此将信将疑。

    殿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夹杂着龙涎香的气味，倒让人心口闷闷的，夜很静，烛火交杂，闪着耀眼的光。

    棋艺精湛的，并不是宇寒，而是宇轩和予佳，在先帝的几位皇子之中，他是最差的，骑射武功样样不及几位兄长，每每见到父皇，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因此，母后也没少受到父皇的责备。

    他知道，自己不善于表达，也不屑在旁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华，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哪怕是在人多的地方，他也会感受得到繁华孤独。

    谁主天下，谁就是胜者，能在这纷扰的乱世之中占得一席之地，也算是对得起江山社稷。

    若他不是皇帝，也没有三宫六院，只一生守护一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该多好啊…可惜许多事情都不由自己。

    这两日，腊八宴上遇蛇一事成了后宫诸人的谈资，宇寒命闫沐凌将此事查了个彻底。

    这一日大雪停滞，皇后携一众嫔妃在宣室殿，遇蛇一事，宇寒动了大怒，此刻众人皆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宇寒雷霆之怒，祸及自身。

    刚好云曦也在，因为那件事情涉及自己，她倒是想听听，这所谓的查清背后又是怎样的污秽。

    宇寒悠闲捧一盏清茶，他眼底的深邃如那一盏清茶，不起波澜，“腊八那日大明宫怎会突然跑进来了蛇，朕问过皇后，可皇后却道不知情？”

    皇后微微垂着眼帘，一丝惭愧不禁浮上端庄秀丽的面庞之上，道：“臣妾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宇寒斜睨了一眼皇后，嘴角含着一层淡淡的笑意，“皇后说自己愚钝，那岂不是朕的后宫之中都是无脑之人。”说罢，他扬了扬手，孙长会意，恭恭敬敬的引了闫沐凌进殿。

    闫沐凌也不绕任何弯子，事实道：“回禀陛下与皇后娘娘，腊八那日青蛇只盯着宸妃，那是因为宸妃娘娘饮了含有甘草的汤羹，这才导致了那条蛇穷追不舍。”

    此言一出，四坐一片哗然，云曦心下猛然一惊，不仅暗暗的握了握拳，满心的疑惑被她死死地压着，紧蹙眉头，一言不发。

    宇寒察觉到云曦的异样，挥手让闫沐凌继续往下说。

    闫沐凌继续道：“这条蛇是来自寿安宫。寿安宫乃是先帝的慧太妃居所，而慧太妃常年有痛风病，需蛇来缓解病痛的折磨，微臣也问过慧太妃的宫女，这种治病的蛇必须得用甘草养着，那天晚上蛇是如何跑进大明宫的，可能因着大明宫地气暖和。”

    听到这里，云曦心下蓦地一凉，又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戏码，她都已经听倦了。

    宇寒手指微微一颤，眼神却冷刺如针，幽幽的凝视着皇后片刻，方道：“皇后掌管后宫事务，寿安宫是太妃们颐养天年的地方，皇后素日便是对后宫事务如此的懈怠么？”

    皇后来不及分辨，下方的端坐着的郑玉婷却展露笑颜，妩媚一笑：“臣妾虽帮着皇后娘娘协理六宫，可有些事儿却过问不上，说亲切一点，蕴柔姐姐从小所行所德，皆是一个正妻的典范，只可惜贤德却不如楚国历代的皇后。”

    心口浓烈的怒火，反倒让皇后温婉平静，冲着宇寒福了一福，“是臣妾疏忽了。”

    宇寒放下手中的茶盏，伸手将皇后扶起，眼眸中却是深深的淡影，“朕并未责怪皇后，皇后不必谨小慎微，朕心疼皇后。这样如何？晋懿妃为从一品夫人，晋静昭容为静妃，贤妃与菀妃出自东宫潜邸，便晋菀妃为正一品淑妃，另外，除却宸妃，其他的嫔妃按例都晋封一级，皇后觉得如何？”

    话音未落，众人都不由面面相觑，从她们的眼神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快意。

    其实那些身外之物。在云曦眼里根本不在乎，唯有情意，相知相许，可是在这帝王之家，最难的也只是情意。

    宇寒以退为进来保护云曦，可是他低估了皇后的手段，最毒不过妇人心。

    皇后神色如常，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道：“臣妾替诸位姐妹谢过陛下。”

    御懿有些不忍的看了一眼云曦，神色之间竟是为难：”回陛下，宸妃妹妹的位份是不是也该？”

    皇后的丹凤眼中满是凌厉，悠悠地扫过御懿恬静的脸庞，“贤妃一向贤惠，连此等小事还不忘提醒。”

    御懿显得愈发的卑微尊敬，“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宇寒不悦地咳了咳，道：“你们都跪安吧，宸妃留下侍候纸墨。”

    待一众人散去，殿中只于下宇寒与云曦。宇寒眼里的柔情是初春时节微暖的阳光，“云曦，委屈你了。”

    这短短的几个字。已让云曦心下温暖些许，还是在乎的，不是么？

    宇寒起身，随手折下一枝琉璃瓶中供奉着白梅，簪在她鬓角，执了她的手，含笑道：“御花园的梅花都开了，我陪你去赏梅。”

    周身充斥的甜意，云曦清甜的笑意如雪中绽放的白梅，“臣妾这一生，或许看不清所有，但臣妾只看得清陛下。”

    这一日天儿暖和，琉璃瓦上依旧结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顺着殿檐结了晶莹剔透的冰锥子渐渐的融化，淅淅沥沥的落在地上，想起这几日暖和晴朗，云曦来了兴致，便沿着太液池畔随心地走着。

    远远瞧见一名身穿华服的女子走近，正巧与云曦打了照面。

    云曦止住了脚步，唇角噙着一丝幽静笑意，“这倒是巧了，能在此遇见懿妃。”

    郑玉婷笑盈盈的望着她，道：“宸妃聪慧，只是如今是不是怀着身孕？便如此见忘了呢，陛下下旨封本宫为从一品夫人，宸妃见了本宫是该毕恭毕敬，否则便是以下犯上。”

    “是么？”云曦不屑，明澈的双眸中闪着清冷的光，“不知陛下择了哪个字，给懿姐姐做封号呢？”

    郑玉婷身边的侍女彩月满面都是笑意，冲着云曦恭敬的行了一礼，道：“回宸妃娘娘，我家主子现下已是贞懿夫人。”

    云曦不想与郑玉婷争口舌之快，只垂下眼帘，淡淡地道：“贞懿夫人，多好听的封号啊！”

    郑玉婷不禁有些恼怒，她本来是想让云曦心中不快，反倒被云曦讽刺一番，想到这里。她脸色越发的难看，一把拉住云曦的手臂，冷道：“高云曦！本宫真想撕烂你这张面孔！”

    云曦神色平静，冷然道：“放手！”这一与锋锐至极，让彩月想起掌鸩之刑，不禁打了个寒颤，小心提醒，“主子……”

    郑玉婷厌恶的将手拿开，一双笑晏似怒非怒，“来日方长，日后走着瞧。”言毕，她便冷冷的丢下云曦，一行人随她离开。

    云曦看着一脸狐疑着玉颜，笑意如轻纱拂面，“记住，千万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而去伤心，像郑玉婷这种喜怒形于色之人，也挺好！“

    说罢，顺着仍旧结着厚厚冰块的太液池缓缓地走着，忽而一缕悠长柔婉的筝声自前方的亭子传来。

    云曦转首望去，只见燕茹正坐在凉亭中抚筝，一袭乳白色刻绣百合花宫装，外配一件蜜色的貂绒披风，柔美清秀中带着一丝沉郁的忧婉。

    也是，宇寒曾经喜欢过燕茹，想来燕茹才华横溢。

    委婉忧伤的曲子从她指尖缓缓漂浮，如缓流的溪水，清清静静，溪水潺潺。

    云曦举步上了亭台，古筝戛然而停，却见她秀美的双眸含起淡淡的浅笑正望着自己。云曦行了一礼，屈膝道：“臣妾见过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燕茹静静一笑，似蒙上了一层青雪簌簌。澹漠道：“宸妃客气了，我已将前尘恩怨都放下，又怎能在乎一个淑妃之位呢？”

    燕茹向来从容平静，自从那日在通明殿与她讨教佛论，云曦却觉得她不同，总觉着这个女子与世隔绝，清欲寡淡，仿若这世间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云曦缓缓步入亭中，已有宫人在燕茹对面的石凳上为她放上了柔软的垫子。她唇边的笑容是清明的月光，“这一曲《夜雨寄北》，是不尽的悲欢离合，不知淑妃娘娘心中的悲欢指的是谁？”

    燕茹细如水葱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莞尔而笑，“我心中无任何悲欢，只是从小喜欢李商隐的诗，喜欢不容易改变，便像宸妃喜欢直率坦言。”

    此刻冷风一拂，将雪花吹进，云曦伸手接住一缕纷飞的雪花，伤感道：“难道曾经喜欢的，如今便不喜欢了么？”

    燕茹眉目间安静，如一缕春雨绵绵的清浅忧伤，“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在反复问这个问题，从前我从未想过，要困于这深宫大院困一辈子，一脚迈进帝王家，红墙宫门从此重重锁上，想开了便也习惯了。”

    燕茹嫁入东宫至如今，也才二十有一的年纪，竟然如此的感慨，好像经历过世事浮沉，其实像燕茹这样也挺好，随心自在，无欲无求，也不枉身为女子最好的年华。

    她的话也牵起云曦心中的凄凉，再抬眸望去，霜雪早已经化成了水，与她的心绪一般，“淑妃貌美年轻，气质不凡，又何叹岁月匆匆。”

    燕茹不禁笑了笑，似自嘲一般，“岁月催人老，匆匆不回首，宫里的日子谁不是如此熬着，可细细算来，不过才几年的时光而已。”

    云曦倒也认同，“我自小生于皇室，孰是孰非也见惯了，所以，即便是我，也做不到心如止水，谢谢你，同我说了那么多的心事。”

    燕茹眼睛像经历过沧海桑田的忧伤无尽：“不必谢我，宸妃只怕是想错了，宫中的女人谁也做不到心如止水。”说着她无意中察觉云曦腰间系着精致的彩缨冠带，平静的眸中泛起一丝波澜，沉默片刻，问道：“宸妃腰间系的是何物。”

    目标编号033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1027/233165.html